乔心悠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刘满仓叫住她。
“心悠。”
“嗯？”
“昨天下午，供销社的王德厚来了趟大队。”
乔心悠转过身。
刘满仓的表情有点复杂。“他问我，你那一亩多地，一天能出多少菜。”
乔心悠没说话，等着。
“我没告诉他具体数字。但他在地头转了一圈，自己看了。”
乔心悠心里一紧。
“他还说了什么？”
刘满仓摇头。“没了。但他走的时候，嘴里嘀嘀咕咕的，我听见半句——说什么'一亩地出不了这么多'。”
乔心悠点了点头。“刘队长，下次有人来打听我的事，麻烦您跟我说一声。”
“放心。”刘满仓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合作社是大队的事，外人想来搅和，先过我这关。”
乔心悠出了大队长家，在路上碰见陆远川。
他手里拎着两条鱼，用草绳穿着，活的，还在甩尾巴。
“哪来的？”
“河里摸的。”陆远川把鱼往她面前晃了晃，“今晚红烧。”
晚饭在乔心悠家吃的。
陆远川动手杀鱼，在院里石板上刮鳞，刮得哗哗响。郑美秀探头看了一眼，缩回去了。
乔心悠在灶房里烧锅，铁锅热了，倒油，把鱼两面煎黄。酱油、醋、糖、葱姜蒜，一样一样下进去，盖上锅盖，小火焖。
陆远川洗了手进来，往灶台上靠着，鼻子吸了吸。
“这回总算是红烧的。”
乔心悠没理他，掀开锅盖拿铲子浇了两勺汤。
“你那鱼，在河里摸了多久？”
“半小时。”
“水凉不凉？”
“凉。”
乔心悠把锅盖盖回去。“下回别去了，着凉不划算。”
陆远川没接话，往灶膛里添了根柴。两人谁也没看谁，灶房里只剩锅底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郑美秀在堂屋摆碗筷，嘴角撇了撇，没喊人。
吃饭的时候，陆远川先夹了块鱼头，嗦了一口。
“还行。”
乔心悠没搭腔，低头扒饭。
郑美秀给陆远川夹了块鱼肚子肉。“远川多吃，今天跑了一天。”
“嗯，谢嫂子。”
三个人吃到一半，乔心悠放下筷子。
“扩地的事，后天签合同。签完之后最快第三天动工。”
陆远川嘴里还嚼着鱼，含糊应了一声。
“动工之前，那三亩荒坡我得先去看一圈，规划好垄距和水路。你明天下午有空没？”
“有。”
“三点，北坡见。”
陆远川把鱼刺吐在碗边，又夹了一筷子。“你那个……产量的问题，三亩地开出来就能圆上？”
乔心悠喝了口汤。“不用全开。先翻两亩，种上苗，让人看见有东西在长就行。王德厚要再来看，看见四亩多地，总不能再嚼舌根。”
“万一他来得早，苗还没长出来呢？”
“所以要快。”
陆远川不说话了，埋头把剩下的鱼肉吃干净。
吃完饭，他帮着收了碗，在院里站了会儿。天黑了，蚊子多，他拍了两下胳膊。
“我明天先去孟庆林那还板车。”
“嗯。”
“他肯定又要问我借车干什么。”
“你就说拉菜。”
“他要问拉谁的菜呢？”
乔心悠靠着门框。“你说拉你自己的。”
陆远川哼了一声。“我要有菜拉，还用给你跑腿？”
他走了。
乔心悠关了院门，回厢房。
系统面板跳出来。
【提示：竞争者顾卫东今日17:30通过王德厚向永丰镇供销社主任递交了一份举报信，内容为——红星大队合作社产量与实际耕地面积严重不符，疑似以次充好、掺杂外部来路不明蔬菜。】
【供销社主任已收下举报信，尚未转交镇政府。】
乔心悠盯着面板，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两秒。
举报。
这一招比她预想的来得快。
王德厚不是去查地那么简单——他去看了地，回头就写了举报信。一亩多地供两个厂，数目确实对不上，任何人看了都会有疑问。
但举报信递到供销社主任手里，说明顾卫东不敢直接去镇政府。供销社主任姓孙，跟王德厚关系不错，但管不了农业口的事。他要真想告，得把信转到镇上分管农业的那位手里。
分管农业的——副镇长老胡。
老胡跟红星大队什么关系？
乔心悠想了想。上个月合作社挂牌的时候，老胡来剪过彩，说了几句鼓励的话。不远不近，不好不坏。
如果这封信到了老胡桌上，他会怎么处理？
最轻的——派人下来看看，走个过场。
最重的——查账，查地，查产量来源。
乔心悠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扩地的合同后天签，动工最快第四天。从动工到苗子长出来，至少五天。
中间这七八天，是空窗期。
如果老胡的人这七八天内下来查，她只有一亩多地，确实圆不了。
她得抢时间。
要么让那封信在供销社主任手里多压两天——
要么让老胡在看到信之前，先看到别的东西。
乔心悠坐回炕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
别的东西。
比如——一份合作社的扩地申请，加上大队长的签字，加上合作社近期两份工厂供货合同的复印件。
一个正在扩张的合作社，产量跟不上需求，所以紧急开荒扩地。
这个逻辑，比“产量不符”的举报信，合理一百倍。
先手。
乔心悠翻开帆布包，把粮油厂的合同和罐头厂的收货单都找出来。明天一早去镇上复印，下午跟刘满仓签完扩地合同，连材料一起交到镇政府农业办。
不等举报信到老胡桌上。她先把扩地的材料递上去。
等老胡看到举报信的时候，手里已经有了她的扩地申请。两份东西摆在一起，任何正常人都会想——人家正在扩地，产量暂时跟不上不是很正常吗？
一封匿名举报信，对上一份正规的扩地申请加两份工厂合同。
分量谁重谁轻，不用比。
乔心悠把材料收好，把闹钟拨到四点。
躺下之前，她又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供销社主任孙国强目前将举报信压在抽屉中，未做进一步处理。预计转交时间：2-3个工作日内。】
两到三天。
够了。
乔心悠闭上眼，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画面——王德厚站在她那一亩多地头，嘴里嘀嘀咕咕数筐数。
等三亩荒坡翻出来，他爱数就数。数到天黑也对不出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