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三点半起。
乔心悠摸黑进了空间。
白菜割了四十斤,逐棵去老叶,根部切齐,码筐时叶片朝一个方向。黄瓜二十斤,大的一筐,小的一筐。番茄二十斤,全挑硬的。
八十斤菜,四十分钟整理完。
出空间天没亮,菜筐搬到院里,湿布盖严。
四点半,陆远川到了,扫一眼筐里的菜,没说话,搬上板车就走。
五点四十,粮油厂后门。
食堂烟囱已经冒了烟,面粉味从门缝飘出来。
乔心悠拍了两下铁门。
开门的是个小工,十七八岁,围裙上沾着面粉,往里喊了一声:“李师傅,菜来了!”
里面传出沙哑的应声:“推进来。”
后厨不大,三口大锅一字排开,墙边铁架子上摆着调料桶,地面湿滑。
老李从灶台后转出来。
五十出头,腰围比肩宽,围裙糊着油点子,手里拎着炒勺,眼睛往板车上扫了一圈。
“就这些?”
“八十斤,按单子来的。白菜四十,黄瓜二十,番茄二十。”
老李走过去掀开湿布,手伸进筐里翻了翻白菜,停了。
拎起一棵,看根部切口,翻叶子。没黄叶,没烂边,切面发白。
“老叶去了?”
“去了。”
放下白菜,看黄瓜筐。大小分装,他眉毛动了一下。
“分了个儿?”
“大的切片炒肉,小的拍凉菜,您看着用。”
没接话,拎根黄瓜掂了掂放回去,又捏了两个番茄,硬的,没出水。
湿布盖回去,转身进后厨拿秤。
白菜四十斤二两,黄瓜二十斤半,番茄十九斤六两。
“番茄少了四两。”
乔心悠从板车底下备用筐里拿出两个番茄放上秤盘,秤杆平了。
老李看了她一眼。
带了备用的。
收了秤,从围裙兜里掏收货单,趴铁架子上填。写到一半笔没水了,甩了两下不出墨。
乔心悠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递过去。
老李接了,低头写完,签名,撕下一联给她。
“下周还是这几样?”
“看马科长单子,有变化提前一天跟您说。”
老李把笔往围裙兜一塞,走了两步想起来,抽出来要还。
乔心悠没接。“送您了,食堂用得着。”
老李攥着笔,没说什么,回了灶台。
出了后门,陆远川靠墙啃着个馒头等她。
走出厂门二十米,他开口:“人怎么样?”
乔心悠蹬上车,慢慢骑。
“手粗眼细,白菜去老叶他一翻就看出来了,黄瓜分大小也注意到了。干了八年食堂的人,最烦费事,谁给他省事他向着谁。”
“顾卫东那通电话,猜到说了什么没?”
“四分钟不够塞钱,最多许个好处。”
陆远川把最后一口馒头塞嘴里,含糊道:“王建设说,老李儿子今年中考,成绩不行。”
乔心悠脚下顿了。
“顾卫东能帮?”
“韩国胜老婆弟弟,县二中后勤主任。不管招生,但管分班、管宿舍、管转学手续。”
乔心悠把车停在路边。
食堂师傅的儿子要进县二中,成绩不够,后勤主任打个招呼进差班,不是不可能。
这不是四分钟能谈的事。顾卫东之前就做了功课。
“中考什么时候?”
“七月,还有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顾卫东许给老李的好处,兑现期在七月后。中间这段时间,老李全凭一个承诺替他办事。
承诺能给,也能黄。
“打听一下老李儿子差多少分,今天问。”
陆远川嗯了一声,两人分头走。
回到家,乔心悠没进屋,站在院里把后厨的细节过了一遍。
老李接笔塞兜里,走两步才想起来还。看见菜整理过,没夸,但填单时字迹比传说中的“潦草”工整得多。
这人心里记了好,但不会说出来。
明天周二,他要找马科长提加量。
一天时间,她得做一件事——让老李觉得帮她比帮顾卫东划算。
顾卫东给的是两个月后才兑现的承诺,她要给的,得现在就能兑现。
食堂师傅,四十二块工资,老婆没工作,三个孩子。缺的不是钱,是省心。
四百多号人的菜量,两个人切配,光洗菜切菜每天两三个小时。她今天送的菜去了老叶、分了大小,老李早上少干了半小时。
每天都这么干,天天兑现。
但够不够让他闭嘴,她不确定。
下午两点,孟庆林家小儿子跑腿送来陆远川的纸条。
“老李儿子差二十分。王建设原话:不上不下,最难办。”
差二十分。正常渠道进不去,刚够“求人”的门槛。
顾卫东拿捏得准。
乔心悠翻过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让小孩送回去。
“明天早上五点,粮油厂后门见。带两斤鸡蛋。”
两斤鸡蛋不值几个钱,但食堂师傅家三个孩子,鸡蛋是硬通货。
明天送菜时单独给老李,不走公账,不记单子。
就一句话:家里鸡下的,吃不完,您拿回去给孩子补补。
天天送菜的人,跟打一通电话的人,分量不一样。
她得赶在老李开口之前让他犹豫一秒。
犹豫了,后面的事就好办。
系统面板跳了一行字。
【提示:明日(周二)上午,粮油厂食堂将使用宿主今日供应的蔬菜制作午餐。预计工人反馈——显着好评。】
乔心悠盯着这四个字,手指停在膝盖上。
工人越夸好吃,老李跟马科长提加量的理由就越充分。
她送的菜越好,反而越帮了顾卫东的忙。
这是个死结。
除非加量这件事,不是老李提的。
是她自己提的。
自己提加量,好处有三。
第一,时间她定。她说下周加,那就是下周。荒坡那边翻地的进度,刚好能赶上。
第二,量她定。从八十加到一百,还是加到一百二,她说了算。不是被老李推着走。
第三,马科长会觉得她主动,有产能,有底气。而不是被动接单、勉强应付。
顾卫东让老李周二提加量,目的是逼她违约。她自己提,目的是卡住节奏。
同一件事,谁先说出来,性质就不一样。
乔心悠坐在炕上,把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明天一早送菜,送完直接找马科长。不等老李开口。
她跟马科长说:工人要是觉得好,下周可以加量,从八十加到一百二。但——加的部分需要提前一周报计划,我好安排采摘。
这话一出,就算老李后面去找马科长说“工人反映想多吃”,马科长也只会觉得:乔心悠已经提过了,安排上了。
老李的话就变成了废话。
说了等于没说。
顾卫东这步棋,直接废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