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照常送菜。
罐头厂七十斤，粮油厂八十斤。一斤没少，一棵没蔫。
老李接菜的时候，筐里白菜照旧去了老叶，黄瓜照旧分了大小。他没多说话，签了单子，把那根最小的黄瓜顺手掰了吃。
乔心悠走的时候，老李在后面喊了一声。
“昨天那个做法，工人说好吃。”
“那今天换一个——白菜帮子切薄片，干辣椒爆锅，加醋，酸辣口。”
老李嘴动了动，没问为什么，转身回了灶台。
乔心悠出了后厨，蹬车走人。
——同一天上午，供销社后院。
顾卫东坐在条凳上抖腿，面前摆着王德厚昨天画的那张草图——乔心悠那一亩二分地的平面示意。
白菜区画了个大叉，旁边标注：剩三垄，预估一百五十斤。
一天一百五十斤供货量。
今天是第四天。
按他的算法，今天过后，地里应该空了。
明天，她就得断货。
顾卫东把草图折好揣进口袋。
不急。
再等一天。
——周四。
乔心悠五点出门，罐头厂、粮油厂，一趟跑完。
老李接了菜，照例翻了翻，点了个头。今天筐底多了一小袋东西——十来个青椒。
“搭头送的，您看着用。”
老李把青椒拎出来看了看，个头匀称，皮薄。
“这不在单子上。”
“不算钱，您要是觉得好，下回我写进品种里。”
老李把青椒放到铁架子上，没再说什么。
乔心悠走了。
送完货回来，她拐去了北坡。
三亩地，全翻完了。
黑土翻出来晾了两天，颜色发灰，干松。张桂花带着人正在起垄，按乔心悠画的线走。
陆远川从坡顶下来，手里拎着水壶。
“垄起完，什么时候下苗？”
“今天下午。”
“苗从哪来？”
乔心悠看了他一眼。
“我育了一批。”
陆远川没追问从哪育的。跟她搭伙这些天，他发现一个规律——乔心悠说有，就一定有。从来不开空头支票。
下午两点，乔心悠从家里搬出了六筐苗子——白菜苗、黄瓜苗、番茄苗，根上带着湿土，叶子翠绿，精神得很。
张桂花看了一眼那苗子，啧了一声。
“心悠，你这苗育得好啊，根多粗。”
“嗯，肥水足。”
“在哪育的？我咋没见你家有苗床？”
“后院棚子里，你没注意。”
张桂花哦了一声，弯腰接过苗筐开始栽。
她确实没注意过乔心悠后院那个小棚子里面什么样。主要是——没必要注意。
十一个人干活快，三亩地到傍晚栽了一半。剩下的明天收工前能干完。
乔心悠站在坡上看了看苗子的间距，点了点头，下坡。
回去的路上碰见陆远川，他从兜里掏出个纸条递过来。
“县二中冲刺班旁听生报名，截止到六月五号。现在是四月下旬，还有一个多月。”
“报名要什么材料？”
“学校出具的成绩证明，加家长签字。费用六十，开学前交。”
乔心悠把纸条收进口袋。
六十块。老李攒两个月加班费能凑出大半。但他现在不知道这条路。
她不能直接告诉他。太突兀了，送菜的跟你说你儿子该去上冲刺班——老李会觉得她在打听他家的事。
得让别人带话。
谁合适？
王建设。同厂工友，平时说得上话。
“让王建设找个机会跟老李聊。就说他听谁谁谁说的，县二中有个冲刺班旁听名额，三百七就能进。”
陆远川点头。
“别提我的名字。”
“知道。”
两人分头走。
——周四晚上，供销社后院。
王德厚第二次从红星大队回来了。
顾卫东在库房门口等着。
王德厚下了车，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怎么样？地里空了没有？”
王德厚推了推眼镜，没立刻答话。
“说。”
“没空。”
顾卫东站起来。
“白菜还是三垄。黄瓜架子上——比前天还多了几根。”
顾卫东走了两步，停了。
“你看错了。”
“我走到地头数的。三垄白菜，确实没少。黄瓜我数了，至少多了五六根。”
顾卫东盯着他看了三秒。
“她每天供出去一百五十斤，地里的菜不减反增？”
王德厚没吭声。
顾卫东在库房门前来回走。
不对。
怎么可能不减？
一亩多地一天产一百五十斤，这个产量本身就离谱。现在地里只剩三垄白菜，每天还能割这么多——还有余？
除非她从别的地方进菜，充当自己地里产的。
“她家里有人送菜过来吗？早上有没有车停在她家门口？”
王德厚摇头。“我六点四十到的，她家门口就一辆板车。陆远川在那等她。没有别的车。”
“她娘家呢？她妈那边有没有地？”
“郑美秀在家帮她做饭带活，没见种地。”
顾卫东想不通。
他坐回条凳上，把花生壳捏碎了一地。
这丫头的菜，到底从哪来的？
“再等两天。”
“还等？”
“周五。粮油厂出反馈那天你再去一趟。”
王德厚应了声，骑车走了。
顾卫东坐在黑暗里，烟头明明灭灭。
他忽然有个念头——这件事可能从一开始就算错了。
不是她的地产量有问题。
是他对她这个人的判断有问题。
她敢签两家厂子的合同，敢主动提加量，敢在地里只剩三垄的时候照常出货——
要么她疯了。
要么她手里有他看不见的底牌。
——周五早上，粮油厂。
乔心悠送完菜，没走。
老李今天接菜的时候多说了句话。
“那个酸辣白菜帮子，工人昨天抢着吃，锅都舔了。”
乔心悠笑了一下。
“李师傅您手艺好。”
“做法是你教的。”
“您愿意试才是本事。换个人教他，他还嫌多事呢。”
老李没接话，低头填单子。填完，犹豫了一下，开口。
“你那个……青椒，下回还有没有？”
“有。下周给您排进去。”
老李嗯了一声，回了灶台。
乔心悠出了后厨，上了办公楼。
204，敲门。
马科长今天到得早，桌上已经摊了一摞文件。
“乔同志，正好，我这有个东西给你看。”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食堂反馈表。
“工人满意度”那栏，打钩的全是“好”。
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建议长期供应，品种可增加。
签名：李志刚。
老李的大名。
乔心悠看完，把纸放回桌上。
“那下周一百二十斤的事——”
“定了。下周一开始，八十加到一百二。品种你报个单子给我。”
“行。”
乔心悠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马科长，听说下个月有职工运动会？”
马科长抬头看她。
“你消息挺灵通。”
“食堂加餐的菜，您打算从哪采购？”
马科长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还没定。”
“我想接。”
马科长没立刻答话，把她看了五秒。
“量不小。一天两百斤，三天六百斤。你供得起？”
乔心悠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下个月十五号，我那三亩新地的第一茬刚好能出。加上老地块，一天两百斤不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