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第四口锅都烧开了,米还够吗?”
柳嬷嬷叹了口气:“不够了,真不够了。”
槐荫坡周边挤满了从归墟临时撤出来的低阶役煞和小魂。
“这锅也开了,够不够?”
“挤成这样还问?早不够了!”
“那再煮一口锅?”
“——煮不出来了,米缸见底了。”
归墟还倒悬在天上,内部道路时不时错位,有些地方暂时不能住,宋砚只能先把最弱的一批送出来。
亡魂未必需要吃饭。可很多魂还记得活着时的习惯。
有人端着空碗坐在火边,不喝,也不走。有人明明尝不出味道,还是把一块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旁边同伴。
柳嬷嬷看了半圈,转头盯上七煞。“能不吃的先别抢。”
鸦煞将手里已经拿了第二个饼。他动作很慢地把饼放回笸箩。“我能吃。”
“我没说你不能吃。”
“那为什么不让拿?”
“因为别人还没拿。”
鸦煞将低头看了看第一只饼,又把第二只往远处推了推。
血煞将倒没抢。他坐在院门外擦枪,血马拴在旁边,嘴里一直嚼着什么。
糖糕从灶房出来,先闻见不对。
它沿着血马转了一圈,忽然冲到马嘴边。“吐出来!”
血马嚼得更快。
糖糕直接扑上去扒马嘴。“本仙的鱼干!”
血马一抬头,它整只灵被带得挂在缰绳上,四条腿全悬空。
血煞辩解道:“那不是我吃的。”
糖糕从缰绳上掉下来,追着马跑:“你养的!”
“它自己吃的。”
“那也是你养的!”
血煞将难得被堵住。血马趁他们吵,已经把最后一截鱼干咽了。
糖糕气得忘了自己背上还疼,绕着血马追了整整一圈坡。
追到第二圈时伤处扯了一下,它脚步一歪,立刻装作自己只是想换方向。
沈清萝端着碗从旁边经过:“别追了,回头我赔你。”
糖糕停下来:“两包。”
“一包。”
“它吃的是本仙私藏。”
“所以?”
“本仙要三包。”
沈清萝转身就走:“那你继续追。”糖糕立刻追过来,“一包也行!”
糖糕追着血马跑远以后,铁柱才发现槐树下的尸煞将还站着睡。
怕他醒来找不到吃的,铁柱把一个饼塞进他手里。尸煞将隔一阵醒一次,低头咬一口,再闭眼。
一个饼吃了快半个时辰。
铁柱觉得这种吃法很省,蹲在旁边看了很久。
“你不饿?”
尸煞将眼睛没睁:“困。”
“新棺还没做。”
“知道。”
“要大一点。”
“嗯。”
铁柱又问:“要不要带盖?”尸煞将终于睁眼:“棺材有不带盖的?”
铁柱想了想:“骨煞的床不带。”
“那是床。”
两个人还在掰扯棺材到底算不算床,旁边排队的小魂忽然少了一个。
怨煞将回头找,才发现那孩子捧着碗坐到墙根,正仰头看天上的归墟峰。
“姐姐。”
“嗯?”
“我们家还在吗?”
怨煞将拿勺在碗沿刮了两下,没有马上答。
小魂又指着天上:“山在上面。我们以前住的地方,会不会掉?”
沈清萝正在旁边给伤员分绷带,听见也没接这句。
槐树下倒传来一声咬饼的轻响,尸煞将又醒了。他顺着小魂手指的方向抬头。“山还在。”
小魂问:“会掉吗?”
尸煞将咬了一口饼。
“掉了我托。”
小魂被这句哄住了,低头继续捧碗。
尸煞将闭上眼,又睡。
柳嬷嬷在灶边听见,没说什么,只往第四口锅里又添了一瓢水。
米见底了,今晚的粥只能再稀一点。
沈清萝直到午后才真正坐下来吃第一口热饭。
她那碗刚盛出来,谢无咎也从西屋过来。两人还没坐稳,渊主令便亮了。
宋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西渊门位置偏了三丈,和人间旧井叠在一起。要渊主印。”
谢无咎放下筷子就走。
沈清萝没叫他先吃,这件事确实得他去。
三盏茶后,谢无咎回来时,原来那碗饭已经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薄油。
他刚坐下,沈清萝把自己面前那碗热汤推过去。
谢无咎:“这是你的。”
“我还有粥。”
“你刚盛的。”
“现在是你的。”
谢无咎端起来。
两个人吃到一半,院外又有人喊缺绷带。沈清萝放下碗去找,回来时自己的粥也凉了。
谢无咎把刚才那碗热汤剩下的一半推回来。
“还热。”
沈清萝接了。
这一天到晚上都没停过。
骨煞将修临时架子,血煞将去帮宋砚稳渊门,雾煞将把一片太阴的雾散到坡后,让几个魂体发虚的小鬼能睡。
劫煞将换了一次坡口,鸦煞将负责飞回归墟看鬼灯有没有再掉。
谁那边缺东西,传讯直接报给宋砚;槐荫坡这边缺药、缺灯油,柳嬷嬷和沈清萝自己补。
等谢无咎从西渊门回来,院里已经换过一轮人,没人停下来等他重新分派。
柳嬷嬷收最后一摞空碗时,发现有三只小魂还端着碗坐在火边。
碗里什么都没有,他们却学着活人吃饭的样子,一口一口往嘴边送。她往每只碗里盛了半勺热汤,让白汽慢慢往上冒。
其中一个小魂闻不到味,还是把脸凑近一点。
柳嬷嬷转身前替他把衣领掖好,嘴里嫌道:“坐远点,别掉锅里。”
小魂很听话地往后挪了半步。
天上的归墟仍旧没落回去,巨眼也还藏在更高处。
但从傍晚到夜里,第一次没有石头、鬼灯和黑水往下掉。
槐荫坡也终于安静了一小会儿。
一开始只是几个小魂靠着树睡着。
有个低阶役煞还端着空碗,睡着以后手一松,碗沿磕在石头上。
旁边另一个魂替他接住,接住才发现自己也困得睁不开眼,干脆把两只碗摞到一起,靠着他坐下。
后来连守墓人和白道弟子也撑不住,靠着墙、靠着坟、靠着临时骨架,哪有地方就往哪倒。
院外有人先打起呼。
很快,另一边又跟上一声。
糖糕本来趴在窗台上骂血马,骂到一半也没音了。
沈清萝靠在门框边,手里还拿着没收完的碗。
谢无咎从旁边接过去。
“你去睡。”
沈清萝困得没争。
“洗干净。”
“嗯。”
她走出两步又回来:“别让鸦煞偷勺。”屋顶上立刻传来一句:“谁偷勺了!”
沈清萝这次真笑了一声。
槐荫坡满地都是伤员和临时住客,天上还挂着一座归墟。
可这一小会儿,大家都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