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把轮值表拍到桌上时,谢无咎还在看第五封渊务。“渊主。”
“说。”
“现在最缺的不是人。”
谢无咎没抬头:“那缺什么?”
“睡觉。”
沈清萝正在旁边把阿青新补的纸边剪齐,听见这句先笑了一声。宋砚面无表情:“包括您。”
谢无咎终于抬头。
“归墟还没稳。”
“所以更不能让所有人一起倒。”宋砚把轮值表往前推。
上面已经排好七煞和缚魂使的时辰,谁守哪一处,什么时候换,全写得清楚。
沈清萝扫了一遍轮值表,点了血煞将后面两个名字:“这两个白日刚抬过伤员,一个胳膊还吊着。你真让他们值整班,明天得多两张床。”
宋砚看了一眼,自己提笔把两人的班往后挪,又补上替班人。谢无咎全程没伸手改,只问:“主峰谁接?”
“劫煞两刻,之后我。”
“第三口?”
“尸煞。”
谢无咎这才在轮值表底下落了渊主印。沈清萝把剪子放下,问得更直接:“你昨天睡了多久?”
谢无咎道:“够。”
宋砚在旁边拆台:“不到两个时辰。”
“那就睡。”沈清萝把桌上最后两封渊务推到他手边,“你真闲就批这两封。批完轮到谁守就是谁守,别半夜又自己爬起来。”
谢无咎低头看那两封渊务,居然照做。
轮值表刚定,柳嬷嬷便抱着几床干被子进来,最厚的一床直接丢在东殿门口:“伤口多的先盖。谁要讲身份,自己出去吹风。”
血煞将拿到第一班,提枪就走;劫煞只问了换岗时辰。雾煞将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一会儿,嘀咕一句“散成雾也能守”,人已经往外走。
鸦煞将却没走,他发现自己排在半夜。
“为什么是这个时辰?”
宋砚:“你昨天说夜里精神最好。”
“我那是说偷——”
鸦煞将及时闭嘴。
宋砚抬头:“什么?”
“说夜巡。”
骨煞将拿到的是叫下一班起床,马上开始研究怎么敲最响。沈清萝隔着桌子听见“骨头敲床板”几个字,顺手在轮值表边上补了一条:不许拆床。
怨煞将已经把睡前那批小魂往外领。尸煞将看着人一个个散了,才慢吞吞问:“我负责什么?”
宋砚:“主峰第三口。”
尸煞将:“我可以负责睡。”
屋里所有人同时抬头。
“你不算。”
尸煞将很遗憾。
东殿终于被清出一个能躺人的地方。
说“清出”也不准确。
糖糕坚持跟进来。
它背上焦毛不能压,一躺就疼,最后只能侧着身,四条腿伸得很长。阿青刚换了一张新附纸,浆糊还没彻底干,被沈清萝挂到床边晾着。
铁柱原本被安排到隔壁。
他抱着账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觉得隔壁太远,最后自己铺了一张小席子睡门边,账本当枕头。
沈清萝看着屋里这阵仗:“这叫休息?”
糖糕先占了一块枕头:“本仙需要养伤。”
阿青挂在床边:“我也需要。”
铁柱已经躺下:“我不吵。”
谢无咎推门进来时,床上能睡人的地方只剩一半。
他问:“我的位置?”
沈清萝往里面挪:“自己找。”
最后两个人挤在一边,糖糕横在中间偏下的位置。谁都没心思讲究。
灯刚灭没多久,屋里便安静下来。
糖糕起初还嫌姿势不舒服,换了三次地方,最后把焦毛那一侧朝上,肚子贴着被褥趴好。阿青挂在床边,浆糊没干,谁翻身带起一点风,她都要提醒一句“别吹我”。铁柱抱着账本缩在门边,很快连呼吸似的魂息都慢下来。
糖糕换到第四个姿势时,沈清萝还想说它两句,话没出口,人先睡了。
半夜第一下倾斜发生时,她还在梦里。
桌上的空碗先滑。
瓷底磨过桌面,发出一长串刺耳的响,紧接着笔洗、朱砂盒和几卷纸一起往右边跑。
谢无咎睁眼的同时已经伸手扶桌。
沈清萝醒来第一反应是捞糖糕。
糖糕睡得正沉,身体顺着床褥往下滑,被她一把从后颈捞回来,疼得“嗷”了一声。
“你抓伤口了!”
“掉床底和抓伤口选一个。”
“本仙选——”
床又斜了一下。
糖糕立刻闭嘴,四只爪子全抱住沈清萝胳膊。
门口的铁柱也醒了。
他整个人已经连席子一起滑出半尺,第一反应不是起身,而是把枕在头下的账本抱进怀里。
“还在。”
阿青最倒霉。
她的附纸还没干透,本来挂在床边,归墟一斜,整张纸啪地贴到墙上。
“谁来把我揭下来!”
沈清萝一手抱糖糕,一手够不到她。
谢无咎已经把桌子顶回去,腾出手把阿青从墙上揭下来。浆糊拉出一条细丝,阿青纸面上多了一小块墙灰。
她气得声音都尖了:“我刚补好!”
“免费。”沈清萝提醒。
阿青忍了。
倾斜持续了十几息。
外面没人尖叫。
只有各处守夜的人开始报位置。
“东殿无裂。”
“主阶偏一尺。”
“鬼灯掉了三盏。”
“西口没开。”
声音一道一道传过来。
谢无咎准备起身,被沈清萝按住手臂。
“等宋砚叫。”
“主峰在动。”
“轮值表上现在不是你。”
谢无咎坐了两息。
渊主令一直没亮。谢无咎坐了两息,把已经掀开的被角又放下,重新躺回去。
门外有人匆匆跑过,靴底在石阶上蹭了两声,很快又远了。沈清萝听见,没有起身。桌角那只快滑下去的药瓶倒是被她伸脚挡了一下,等瓶身停稳,她把脚收回被子里。
过了一会儿,归墟慢慢稳住。
桌上的碗停在边缘。
铁柱爬起来把掉地上的纸捡好,阿青重新挂回原位,糖糕检查自己焦毛没再少,才肯松开沈清萝。
沈清萝披衣出去看了一眼。
远处那道黑白裂缝比入睡前宽了一点。
没有人影,也没有东西从里面出来。
她回屋,把门关上。
谢无咎问:“还睡?”
沈清萝把外衣往旁边一扔,重新躺下。
“天塌了叫我。”
院外很远的地方,尸煞将声音慢吞吞传过来。
“我托。”
沈清萝闭着眼笑了一下。
“听见了。”
这回她真的继续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