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暂时稳下来以后，谢无咎必须回去一趟。宋砚一连送了三道传讯。
一道说黑石殿西侧偏了半丈。第二道说两处鬼门位置互换。第三道只有四个字：请渊主归。
沈清萝正在给阿青裁新纸，看到三道传讯，放下剪子：“走吧。”
谢无咎问：“你也去吗？”
“我那张桌不是已经做好了？”
谢无咎把渊主令收起来。
“嗯。”
两界现在重叠得厉害。
从槐荫坡往归墟，不需要再走原来的整条渊门路。
坡后灰雾一开，黑色山影便贴在另一侧，明明只跨了几步，脚下的土却已经换成归墟的黑石。
双生契在这种地方仍旧不太老实。
两个人距离没拉远，腕上的线却时松时紧，像还没学会怎么认这片重叠后的空间。
沈清萝没管。
一脚踏进归墟，沈清萝先从头顶避开一盏倒挂的鬼灯。谢无咎没往东殿走，主阶上宋砚已经迎过来，一口气报了西侧殿角、两处错位鬼门和第三口守线。
渊主印先落西门，血煞换第三口，劫煞去守最窄的回廊。宋砚领令转身，沈清萝这才发现脚下整条长廊都是斜的。前面几个役煞正搬石板，其中一只脚底一滑，连人带石板出去三丈。
宋砚在下面接住石板。
“慢一点。”
那役煞爬起来：“是。”
再往里走，情况更乱。
黑石殿偏了一角，门没坏，台阶却歪了。鬼灯全朝同一个方向倾着，火焰也横着烧。鸦煞将原来藏东西的洞开裂了一半，里面滚出来一堆铜钱、珠子、镜片、玉扣和不知道从哪拆来的银色门环。
沈清萝停下脚：“这些都是他的？”
宋砚答得很平静：“只是掉出来的部分。”
前面的鸦煞将听见，立刻回头：“什么叫部分？”
宋砚：“还有三个洞没裂。”
鸦煞将冲过去堵他的嘴已经来不及。
沈清萝记住了。
糖糕跟在后面，眼睛都亮了：“那个门环挺好看。”
鸦煞将迅速把地上的亮东西全用衣摆盖住：“你的鱼干也挺好看。”
糖糕立刻警觉。
糖糕盯着鸦煞的衣摆，鸦煞也没再把亮东西往外露。
尸煞将原来的黑棺已经毁在道王山。
他现在临时睡在议事殿门口。
说是“睡”，其实就是在门边横了一张不知道哪找来的长木板。他个子太高，头和脚都露在外面，路过的人还得绕。
沈清萝从旁边过去时，他睁了一只眼。
“新棺？”
“铁柱记了。”
“多久？”
“你问铁柱。”
尸煞将重新闭眼。
血煞将的马更过分。
它占了半条主路，低头啃一盏坏掉的鬼灯架。血煞将正在旁边修缰绳，见沈清萝过来，先解释一句：“不是我让它吃的。”
看来糖糕那包鱼干的账还没完。
东殿在主殿右侧。
相比外面，里面居然收拾得很整齐。
门口的碎石已经清掉，窗纸重新换过，靠墙立了两只新柜。最里面摆着一张桌子，桌面很宽，旁边连放朱砂和笔洗的位置都预留了。
沈清萝进去后先坐了一下。
脚不太舒服。
她又站起来，换个方向坐。
还是不对。
“谁量的桌高？”
宋砚就在门外：“渊主。”
沈清萝转头看谢无咎。
谢无咎也看了一遍那张桌：“按我的桌。”
“我比你矮。”
屋里静了两息。
宋砚低头翻自己手里的渊务，像什么都没听见。
沈清萝把椅子往前挪，手腕抬高以后写字倒也能写，就是久了肯定累。
“锯一截。”
谢无咎：“桌腿？”
“难道锯桌面？”
“我让人改。”
宋砚在门口补一句：“工匠现在都在修主殿。”
“那先别抢人。”
沈清萝把椅子推回去，“垫块脚踏也行。”
谢无咎走到墙边，搬来一块原本压阵用的黑石。
沈清萝低头试了试。
高度正好。
“这东西贵吗？”
“阵石。”
“那算了。”
她准备把脚收回来。
谢无咎按住石头：“坏了一角，不能再入阵。”
“那行。”
沈清萝坐稳了。
两个柜子也是新做的。
左边三层，右边四层。她拉开其中一个，木头还带着淡淡的新味，里面空空的。
沈清萝从包里取出平时最常翻的那卷旧墓籍。纸边已经被她翻软，里面夹着几张槐荫坡常用的临时墓签。
她把墓籍放进第二层。
旁边还空着很大一块。
谢无咎站在柜边，看着她放完，伸手把柜门合上。
沈清萝把柜门又拉开一点，确认墓籍没有被里面的阴气顶湿，才重新关好。她顺手在柜角贴了一张最普通的防潮符，不是什么大阵，只是守墓行平时护纸用的小东西。
“归墟也用这个？”
“纸就是纸，到了哪儿都怕潮。”
谢无咎没意见。沈清萝刚把柜门关好，门外便响了两下。
宋砚还等着：“渊主，东侧渊门还要落印。”
“渊主，东侧渊门还要落印。”
谢无咎转身出去。
沈清萝也没跟。
她留在东殿，把自己带来的朱砂盒放到桌角，又试着写了两行字。桌子还是高，她只好把黑石脚踏往里踢了一点。
糖糕从窗外跳进来，围着柜子转。
“这里以后也放鱼吗？”
“不放。”
“为什么？”
“这是墓籍柜。”
“柜子有两只。”
沈清萝指另一只：“那也是我的。”
糖糕觉得这分配不合理。
它趁沈清萝低头写字，把一小包鱼干塞进柜子最下面。
动作做得很快。
沈清萝没发现。
晚上谢无咎回来时已经很晚。
柳嬷嬷怕他们在归墟没饭吃，硬塞的干饼还在包里。两个人没进屋，就坐在东殿台阶上分。
谢无咎掰开一块饼：“西屋漏了吗？”
“今天没下雨。”
“屋顶还有两片旧瓦。”
“你肩伤好之前不许上去。”
“血煞能修。”
沈清萝想了想血煞将挥枪的力度：“算了，还是找木匠。”
谢无咎问：“桌子真要锯？”
“先垫脚。等你这里别再斜着走路再说。”
“瓦谁买？”
“西屋你的，当然你买。”
“屋子你的。”
“住的人是你。”
两个人把修屋和买瓦扯了半天，直到饼快吃完，谁也没先提天上那座归墟。
吃完最后一口饼，远处忽然有一道极细的光从地平线划过去。
黑里带白。
没有声音。
也没有眼睛。
那道裂缝横在归墟尽头，长得看不见边，像有人拿一把极薄的刀，把天地从中间轻轻划开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