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英今天没有穿昨天那件洗得极干净的蓝底白花棉袄。
她身上裹着一件极其不合体的、明显是男人的军大衣。大衣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黑灰色的泥浆和不知道在哪蹭上的脏雪。
她的头发乱得像个鸡窝。头皮左侧。极其明显地秃了一块。露着渗着血丝的红头皮。那是生生被人薅掉了一把头发。左眼角昨天那块淤青还没散。右边脸颊上。又多了一道极深的、像被皮带扣抽出来的血槽子。皮肉翻卷着,还在往外渗黄水。
但最让人心惊的。不是她这副惨状。
是她那只死死藏在大衣里头。正极其用力拽着的一只手。
随着她一步跨过门槛。大衣下摆被风掀开。
一个看起来顶多六七岁。瘦得像根麻杆一样的小丫头。被她硬生生从大衣里头拖了出来。
小丫头穿得极其单薄。里头只有一件旧毛衣。外头套着个大了三圈的罩衣。最底下。一双脚冻得发紫。左脚穿着一只属于孩子的破布鞋。右脚。却拖着一只巨大无比的、脏兮兮的男式黑胶鞋。
丫头吓得浑身抖成一个筛子。死死抱着刘小英的大腿。把脸埋在那种沾满泥浆的大衣下摆里。连看都不敢往屋里看一眼。
屋里瞬间死寂。只有炉子里的蜂窝煤发出极其细微的爆裂声。
温娆手里那根刚举起来的半截木棍。就那么硬生生悬在了半空。她看着那个小丫头脚上那只巨大无比的男式胶鞋。眼底突然蹿上一股极其恐怖的邪火。
“操。”温娆从牙缝里极其用力地挤出一个字。木棍“咣”地一声砸在青砖地上。“李强昨晚回去发疯了?”
刘小英站在那。两条腿都在打摆子。
她没有像前两次那样躲在门外。她直接走到昨天她坐过的那把旧实木椅子跟前。因为腿太软。几乎是半跪着摔了下去。
她把那只穿着一只是大胶鞋的小脚。极其生硬地塞回大衣底下。像是在掩盖某种极度的耻辱。
“昨晚。没回去。”刘小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声音嘶哑得根本不像个人。像被砂纸磨破的管子。
沈知禾坐在桌后。手里没拿笔。她就那么极其平静地看着刘小英那张被抽烂的脸。
“没回哪里。”沈知禾问。声音极平,没有任何惊讶。
刘小英抬起头。那双以前总是闪躲、充满了怯懦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极其密集的红血丝。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上的母狼。
“没回那个家。”刘小英死死咬着裂开的下嘴唇。血珠子顺着下巴滴在军大衣的领子上。
“他昨天厂里发酒票。喝大了。六点钟回家。没看见炉子上坐锅。直接拿通条抽我。我……”她咽了一口极其干涩的唾沫。“我抱着丫头。趁他去茅房吐的时候。从窗户跳出来的。鞋都没来得及穿。”
刘小英看着沈知禾。眼泪极其浑浊地砸在怀里那个小丫头的头顶上。
“我在机械厂后头那个废品站的纸壳子堆里。蹲了一宿。我不敢回去。”她死死抓着那把椅子的扶手。“我以前不敢跑。我怕他打断我的腿。但我今天。我今天必须跑。因为他昨天拿通条。抽了丫头。”
一直埋在刘小英腿里的小丫头。因为听到这句话。身子极其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从大衣下摆里。露出了半截细细的胳膊。上头。赫然一条极长、极细的焦黑烫伤。
黄素琴在炉子边上看着。猛地捂住嘴。眼圈瞬间红了。她转过身。极其粗暴地用火钳子在炉子里猛捅了两下。发出当当的响声。
温娆没说话。她把手里的木棍往墙角一戳。
大步走到传达室后头那个极其破烂的旧柜子前。一把拉开柜门。在里头翻找了两下。掏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皱巴巴的油纸包。
她走到那对母女跟前。蹲下。
她没去碰那个吓得发抖的小丫头。她就蹲在那。离丫头大概半米远的地方。极其粗鲁地把那层油纸剥开。
里头,是两颗在省城极其少见的大白兔奶糖。那是之前沈知禾在供销社买盐的时候,顺手多买了几颗,扔在抽屉里的。
温娆把一颗奶糖的糖纸拧开。没递过去。直接放在了那只巨大的黑胶鞋的鞋面上。
“吃。”温娆声音极冷。没有一点哄孩子的温柔。“吃完不许哭。在这个屋子里。眼泪换不来饭。”
小丫头从军大衣底下。偷偷露出一只眼睛。极度惊恐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那块白色的糖块。又看了一眼温娆那张满是凶气的脸。
她没敢动。手指死死扣着刘小英的大腿肉。
刘小英摸了摸丫头乱糟糟的头发。手在发抖。“拿。姨给的。拿。”
小丫头极其缓慢地。伸出那只布满干裂口子和小冻疮的手。像防备老鼠夹一样。飞快地在鞋面上抓了一把。直接把奶糖塞进嘴里。
极浓郁的甜味。在这个充满来苏水和煤烟味的破屋子里。散开了一点。丫头腮帮子鼓起来。连舌头都在极其用力地舔着嘴唇上的糖渣子。
一直坐在旁边。握着那支蓝黑钢笔。正在死死盯着那些废单子的田凤英。
突然停了笔。
她转过头。那张蜡黄的、布满沧桑的脸。极其平静地看着刘小英。还有那个蹲在地上吃糖的丫头。
她转回来。看着沈知禾。那只握着笔的畸形的手。在桌面上极其用力地敲了一下。
“沈社长。”田凤英声音哑得很。但每一个字都极其清晰。“药方的记录。那半本横格纸够我写了。”
她抬起那只没有指甲的手。指了指沈知禾手底下压着的那本厚厚的牛皮纸登记册。
“她的事。”田凤英指着刘小英。“不用跟这些冷冰冰的批号挤在一起。另起一页。”
沈知禾看着田凤英。眼底那层一直封着的冰碴子。在这极其微小的。属于底层女人之间绝望互助的瞬间。极轻微地裂开了一道缝。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煽情。
沈知禾收回视线。她极其利索地翻开那本牛皮纸册子。翻到昨天写着“刘小英”三个大字的那一页。
她拧开笔帽。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重重压下。
就在“临时庇护申请”那行字底下的空白处。沈知禾极其端正、没有任何涂抹地。加了一行字。
【携女童一名。需强行安置。】
墨水极黑。带着桐油味。把这四个字。死死刻在了联络点的官方记录上。
这就意味着。这不再是一个女人跑回娘家告状的家庭纠纷。这是一个被省城红星联络点正式接管的。带走活体人质的绝地反击。
小丫头嘴里的糖已经吃完了。她拿那只脏兮兮的袖子。极其小心地擦了一下嘴。
她看了看刘小英。又看了看那个刚才扔糖给她的、凶巴巴的温娆。
“姨。”丫头声音极细。像只快冻死的猫。“我明天。还能来吗?”
屋里极其安静。只有沈知禾写完字合上笔帽的咔哒声。
“能。”温娆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煤灰。“以后天天来。你就算在这屋子里长毛。也没人敢拿通条抽你。”
她转头。看向沈知禾。“现在几点。”
“八点一刻。”沈知禾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梅花表。
“走。”温娆一把抓起墙角的半截木棍。顺手拽起那件军大衣的袖子。把刘小英从椅子上硬生生拉了起来。“去街道。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把门。我也要把李强那畜生送进保卫科的号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