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英母女和温娆前脚刚走出那扇大开的铁皮门。
沈知禾还没来得及把牛皮纸册子锁回抽屉。
“叮铃铃铃——！”
一阵极其狂躁刺耳的自行车车把铃铛声。从巷子那头疯狂地响过来。
那辆破旧的黑色大飞鸽。连刹车都没捏。车轮子在煤渣地上极其粗暴地拖出一道长长的黑色轮胎印。“哧啦”一声。直直撞在联络点外头那棵光秃秃的小树池子边缘。
车子“咣当”倒在地上。车轮子还在半空极其诡异地空转着。
罗海萍从车座子上直接跳了下来。她连白大褂都没来得及脱。里头穿着件薄毛衣。跑得满头大汗。头发被风吹得像个疯婆子。
她大步跨进门槛。胸口剧烈起伏。一把按在沈知禾面前的长条桌上。桌上的灰尘被她拍得腾起一片。
“关了！”罗海萍嗓子尖锐得变了调。眼睛瞪得极大。
沈知禾坐在那。看着她。没说话。把牛皮纸册子极其平稳地滑进抽屉。
“东郊仓库。彻底关了！”罗海萍抓起桌上田凤英那个掉漆的铝茶缸。也不管里头的水是凉的还是脏的。仰头“咕咚”灌了一大口。水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她打了个冷颤。
“今天早上。我托在物资局车队开卡车的老同学。去东郊那片乱坟岗子绕了一圈。”罗海萍死死盯着沈知禾的眼睛。“全空了。连夜搬的。不是锁门。是连大铁皮门上的那个破烂广告牌子。都让火给烧了。”
她咽了一口干沫。声音发抖。“陈宗元。没影了。据说连夜买的高价车票滚回原籍了。他在仓库留守的那个远房侄子陈建飞也跑了。整个仓库。连只耗子都没剩。最可怕的是。”
罗海萍压低声音。“他在当地街道办和工商所。没有留下哪怕一张破纸的书面交接。”
跑得极度干净。干净得就像这个靠假药吸血的巨大毒瘤。在省城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田凤英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笔猛地一抖。划破了一张废纸。
“跑了？那这十六年的账……就这么成死无对证了？”田凤英咬着牙。眼底的血丝红得吓人。
“他跑不掉。”
一道极其沉稳、带着极度疲惫沙哑的男声。从罗海萍身后插了进来。
顾砚之大步迈进屋里。
他那件深灰色的警服大衣下摆全是泥点子。眼底下挂着极重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没合眼。他走进来。带着一股极其浓烈的属于火车站那种混合着劣质烟草和铁锈味的冷气。
他走到炉子边。没烤火。直接看向沈知禾。
“今天凌晨三点。”顾砚之的语速极快。没有任何废话。“谢明川在往南开的绿皮慢车下一站停靠点。带了两个兄弟。直接在厕所隔间里。把陈建飞给按死了。”
罗海萍猛地转头。“抓住了？”
“人抓住了。包也扣下了。”顾砚之拉开旁边的破纸箱子。从兜里掏出一根挤得变形的大前门。咬在嘴里。没点。“但他带走的。不是完整的账本。是一堆被水泡得半烂的化学印泥收据。和一张被烧掉了一半的省内分销黑药店网点图。”
“不够定死大罪的。”顾砚之盯着沈知禾。“陈宗元是个老狐狸。他知道带账本就是带催命符。他让陈建飞带走这些。是在给咱们放烟雾弹。”
屋里极其安静。风从门外吹进来。掀起桌角的一张废纸单子。哗啦一声。
沈知禾坐在那。食指和中指在桌面上极其缓慢地交替敲击了两下。当。当。
她的眼神没有半点懊恼或慌乱。极其冷静。冷得像结冰的刀面。
“孙芳的企业被药监局挂上‘备查’。这把火烧得太快。”沈知禾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极其轻蔑的冷笑。“陈宗元不是自己想跑。是孙芳逼他走的。断尾求生。砍掉这两条往下分销的供应链。把死门堵上。她孙芳的企业。表面上就又成了一个干干净净的民营制药厂。”
“他走了。”沈知禾抬起眼。看着顾砚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不代表。十六年前那个拔人指甲的洞。就被填上了。”
顾砚之把没点燃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极其烦躁地在手里捏着。
“陈宗元一走。线索就断了一大半。这老小子油盐不进。就算以后在原籍把他抓回来。只要他死咬着不开口。孙芳就能在这省城里继续当她的规矩制定者。”
就在这时。罗海萍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煞白。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
“坏了。我差点忘了最要命的一件事。”
她死死抓着桌角。指甲在木头缝里抠出嘎吱的声音。
“刚才卫生局那边的内线给我透了个风。孙芳这几天根本不在自己厂子里。”罗海萍声音极度压抑。像是在说一个吃人的鬼故事。“她昨天夜里。在省城那个极其高档的红星宾馆里。包了一个单间。”
罗海萍看着沈知禾。咽口水的声音在破屋子里极其清晰。
“她在见一个人。马建业。那个十六年前在物资局跟周正清穿一条裤子。后来去了南方发大财。这次又跑回省城来搅弄风云的马建业。他根本没走。他还在省城。”
十六年前的刽子手。十六年后的假药女王。
在联络点把陈宗元这个小喽啰逼退的同一天。他们极其明目张胆地。在这个被他们视为“地盘”的省城里。汇合了。
顾砚之手里的那根半截大前门。“吧嗒”一声。被生生捏断成了两截。烟丝漏了一地。
沈知禾没有看那半截掉在地上的烟。
她极慢、极慢地站起身。把手揣进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兜里。手指碰到那枚极其冰凉的铜扣子。
她走到那扇大开的铁皮门前。看着外头那片灰蒙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天空。
“狐狸跑了。惹出了豺狼。”
沈知禾转过头。那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看着屋里的人。嘴角勾起一个极其残忍的弧度。
“好事。既然他们全凑在一张桌子上了。那咱们这把火。就不用一家一家地去点了。连窝端。省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