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
省城的雾还没散。那种重工业的煤渣味像一块浸透了冷水的厚抹布。死死捂在人的口鼻上。
联络点那扇绿漆剥落的铁皮门敞着。风倒灌进来。吹得桌子角上压着的那摞旧废单子“刺啦刺啦”直响。
“呼哧——呼哧——”
一阵极其剧烈的、几乎要拉断风箱的喘气声。从门外的巷子里传过来。
黄素琴那胖乎乎的身子。裹在那件极不合体的灰布棉袄里。像是从煤堆里滚出来的一样。满头大汗地冲过了那道发亮的木门槛。
她连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都没来得及支好。“咣当”一声。任由车子砸在门外的青石板上。前轮子在半空里极其疯狂地空转。
“有了!有了!”黄素琴嗓子劈得像破锣。
她跌跌撞撞地扑到沈知禾那半截实木桌前。双手极其哆嗦地在棉袄内兜里掏摸着。因为手指冻得发僵。掏了好几下都没掏出来。
“别急。天塌不下来。”沈知禾坐在那张椅子上。手里捏着半截极短的红蓝铅笔。正在一张白纸上极其细致地画着一些乱七八糟的线条。那是省城各个药房的供货路线简图。
她头都没抬。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温度。
“撕啦”。黄素琴终于把一张卷成一卷的薄纸从兜里拽了出来。扯断了一根棉衣的线头。
她把那张带着极其浓烈油墨味的纸。狠狠拍在沈知禾面前的桌面上。手掌在上面用力抹了两把。把它展平。
“贴出来了!药监局大门口。今天一早刚刚贴出来的新盖大红章公告!”黄素琴激动得脸上的横肉都在乱颤。口水星子喷在纸沿上。
这是一份手抄件。黄素琴是用碳素笔在报纸边缘空白处极其潦草地抄下来的。但左上角那行极其醒目的大字。却像一颗极其精准的子弹。击穿了这个破传达室的空气。
【省城医药系统备查企业名录暂缓合作通知】。
沈知禾手里那支红蓝铅笔。极其平稳地停住了。笔尖在白纸上压出一个极小的凹点。
一直蹲在墙角用砂纸打磨木棍的温娆。猛地站了起来。她把木棍往后腰一别。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极其粗鲁地拨开黄素琴碍事的大半个身子。半个身子探在桌面上。死死盯着那张纸。
“成了。”温娆咬着牙。眼底爆出一团极其骇人的凶光。嘴角向上一扯。“那个穿中山装的副科长没敢包庇。孙芳的惠民制药三厂。真被挂上黑名单了。她现在连省城统购单的一毛钱。都别想赚着。”
“没那么简单。”沈知禾放下铅笔。
她伸出那双带着常年干农活留下的细小茧子的手。极其缓慢地。把那张卷边的抄写纸拿了起来。举在半空。迎着门外透进来的一点极其惨白的冷光。
纸张极薄。光线透过来。上面的碳素墨水印子显得极其刺眼。
“温娆。看第二行。”沈知禾声音极低。
温娆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就在“惠民制药三厂”这个名字的底下。紧紧挨着。还抄录着另外两行极其不起眼的小字。
【省城永安医药器材经营部】。
【东郊惠泽医疗耗材厂】。
“这是什么玩意儿?”温娆皱起眉头。粗大的指关节在那两个名字上极其重地敲了一下。“这名录上。不止孙芳一家被挂?咱们前天在药监局门口举的。可只有她孙芳一个人的劣质印泥把柄。”
“不是药监局顺藤摸瓜。”黄素琴大口喘着气。给自己倒了半杯冰凉的茶根子。仰脖子灌下去。“我刚才抄公告的时候。听见两个从局里出来的科员嘀咕。这两家企业。根本不是被举报的。”
黄素琴压低了声音。极其神秘地凑近。“他们是。主动申请停业自查的。公告是跟着孙芳的厂子一起顺势发出来的。”
极静。屋里只剩下蜂窝煤炉子里极其细微的“噼啪”爆裂声。
沈知禾拿着纸的手没有任何颤动。她把那张纸重新平放在桌面上。眼里的冰碴子。在这一刻结得极厚。极硬。
“断尾求生。”沈知禾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冷酷的嘲弄。
“陈宗元连夜撤空了东郊仓库。只是第一步。”她伸出红蓝铅笔。在那两个陌生的企业名字底下。极其用力地划了两道深红色的杠。“这两家药企。如果我没猜错。它们的工商注册时间。绝对跟孙芳的制药厂在同一年。甚至是同一个月。”
田凤英原本坐在靠门的实木椅子上。正极其艰难地握着断铅笔抄写那些“6402”的批号。听到这话。她那只长着畸形新肉的手。猛地顿住了。
她拖着那条散发着极其浓烈来苏水味的烂腿。单手撑着椅子扶手。半站起来。大半个身子扑向桌面。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三个名字。
“十六年前……”田凤英嗓子哑得像漏风的破鼓。“马建业在医院停尸间倒换假药的时候。孙芳就在管后勤。那时候他们倒腾的。就是一些来路不明的纱布和止血带。用的。就是类似于‘永安’、‘惠泽’这样的假抬头。”
真相极其暴烈地撕开了最后一层伪装的窗户纸。
孙芳。这个看起来极其光鲜亮丽的民营女企业家。根本不是单枪匹马在省城混日子的。她背后。马建业在南方做资金盘。周正清在体制内当保护伞。而在这座省城的地皮底下。早已经盘根错节地生出了一整套极其庞大、极其完整的灰色医疗供应链。
那张极其脆弱的薄纸。承载的不是孙芳一个人的罪恶。而是十六年前从红星大队那个洗衣房里流出来的。无数带血床单养出的毒瘤网。
温娆的呼吸瞬间变得极其粗重。她的手死死扣在桌子边缘。指甲缝里都渗出了白印。
“她娘的。”温娆从牙缝里极其用力地挤出几个字。“我说她孙芳怎么敢在电话里说这是她的地盘。感情她把整个省城东郊的黑买卖。全给垄断了。”
“所以她才主动关了这两家企业。”沈知禾拿起旁边的一个极其破烂的旧糨糊罐子。用手指挑出一点极其粘稠的发酸的糨糊。
“她知道陈宗元的仓库一旦出事。保不齐会被公安经侦科的人顺藤摸瓜。不如趁着药监局这波‘备查’的风头。自己把这两条最肥的尾巴先剁了。把所有的账目封死。”
沈知禾把糨糊极其均匀地抹在那张公告纸的四个角上。
然后。她拿着那张纸。绕过半截桌子。走到传达室那面极其斑驳、到处都是掉落白灰的破墙跟前。
“啪”的一声。极其清脆的脆响。
沈知禾用手掌。把那张手抄的公告。死死地拍在了墙面上。极其用力地从上到下抹平。边缘溢出一点发酸的白胶。
她退后半步。看着墙上那三个并排的名字。
拿着那支红蓝铅笔。沈知禾在“孙芳”两个字外头。极其缓慢、极其残忍地。画了一个巨大的红圈。笔尖刺破了薄纸。在里头的白灰墙上留下了一道极深的刻痕。
“她以为剁了两条尾巴。这事就算翻篇了。”沈知禾转过头。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扫过屋里的人。
“狐狸就是狐狸。斩断尾巴。也藏不住身上的那股极其作呕的骚味。这两家被主动关停的企业底下。一定有一套极其复杂的遣散费账单。我不信那些靠吃黑钱活着的散工。拿着遣散费闭嘴。就不会在别的赌场、酒馆里漏风。”
“这事交给我去查。”
一个极其低微、却极其硬气的声音。从屋角响起。
所有人回过头。刘小英手里攥着一把通红的火钳子。正从蜂窝煤炉子里极其熟练地夹出一个烧废的煤渣。动作极度利索。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她今天没穿那件极其肥大、沾满泥浆的破军大衣。而是换上了黄素琴昨天夜里从家里翻出来的一件旧蓝布罩褂。左眼角那块极其严重的淤青还在。但右脸颊上那道被皮带扣抽出来的血槽子。已经被极其细致地涂上了一层紫药水。
刘小英把火钳子“当啷”一声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她直起身子。迎着沈知禾的目光。脊背挺得极直。就像一根刚被拔出来的、带着泥的钢钉。
“昨天。顾公安和温娆姐。陪着我在街道办闹了一上午。那本写着我名字的牛皮纸册子。顾公安直接砸在了妇联主任那杯极其名贵的茉莉花茶上。水溅了一桌子。”
刘小英嘴角极其轻微地扯了一下。那不是笑。那是一种终于挣脱了绞肉机后。带着血丝的庆幸。
“李强昨晚下夜班刚进门。就被西二区保卫科的人直接按在茅房门口。拿警棍抽折了半颗门牙。现在还拘在里头。”
刘小英走到长条桌跟前。看着墙上那张贴上去的公告。
“我在这家属院里当了十年的窝囊废。我别的本事没有。但我知道那些喜欢喝大酒、拉偏架、混黑市的三教九流。最喜欢钻哪个胡同的破馆子。”她抬起头。眼底烧着极其微弱。却绝不熄灭的火。
“你们给我一个安稳睡觉的板床。我替你们。去那些馆子里。把这两家破企业的底裤。给扒出来。”
沈知禾看着她。极其平稳地把红蓝铅笔扔回桌面的乱纸堆里。
“从今天起。联络点中午的管饭杂务。你接了。”沈知禾没说谢谢。极其干脆。“出去打听事。不用急。听见什么说什么。不要去硬碰那些身上带刀的。”
她转过身。冷风吹在她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就在这时。温娆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这公告是贴出来了。陈宗元的账也死了。”温娆手里捏着半截木棍。指骨泛白。“可最要命的那张底牌。那个坐在红星宾馆单间里抽好烟的马建业。还有在背后盖章的周正清。他们到现在。连一个屁都没放。”
“不会放屁的。狗咬人的时候。从来不叫。”
沈知禾看着门外雾蒙蒙的巷口。极细的雪粒子开始往下砸。砸在煤渣上发出“沙沙”的细响。
“等吧。等到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