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禾嘴角那抹极其残忍的冷笑。在这个连炉子都没烧旺的破传达室里。硬生生压住了外头呼啸的寒风。
“连窝端。省火柴。”
这六个字。像六颗在冰水里淬过的铁钉。极其精准地砸在青砖地上。
罗海萍撑在半截长条桌上的手。猛地哆嗦了一下。她那件薄毛衣领口全是被汗水洇透的暗色印子。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一轮的年轻女人。只觉得后背心有一股极冷的阴风蹿了上来。
“疯了。”罗海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嗓子干得像是在嚼沙子。“你们根本不知道这十六年。他们在省城织了多大的一张网。马建业在南方是发了横财的。他这次回来。带着钱。孙芳带着人脉。你们这几个人。几张破纸。拿什么去端?”
沈知禾没看她。视线越过那张极其简陋的桌子。落在墙角。
顾砚之站在蜂窝煤炉子边上。他把手里那两截被生生捏断的大前门。极其随意地往炉膛口一抛。“噗”的一声。干燥的烟丝刚沾上一点红彤彤的暗火。瞬间爆起一团极其刺鼻的白烟。烟灰糊在炉子边缘。
“他们织的网再大。也得用线穿。”顾砚之大衣领子竖着。那双布满血丝、却黑得极度渗人的眼睛。隔着白烟看着沈知禾。“陈建飞那个黑皮提包。我连夜送去局里化验科了。包里那些被水泡得半烂的收据。虽然字迹糊了。但化验室提出来了一种成分。”
顾砚之往前走了一步。极其沉重的胶鞋底踩在煤渣上。发出“嘎吱”一声。
“滑石粉。”他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能直接送人吃枪子的重量。“那些收据上。沾满了跟东郊仓库空气里一模一样的廉价滑石粉颗粒。只要顺着陈建飞的嘴往外撬。这就是钉死孙芳假药链条的第一根管材钉。”
沈知禾把手揣回粗布棉袄那极深的兜里。手指指腹。极其缓慢地摩挲着那枚冰凉的铜扣子。
“陈宗元跑回原籍。他那个在仓库挂名的远房侄子连夜辞掉管理员职务。这不仅是断尾求生。”沈知禾扯了一下嘴角。“这是孙芳在向整个省城的医药系统做局。”
她转过头。看着罗海萍那张煞白的脸。
“你的卫生局内线告诉你。东郊仓库全空了。连门牌都烧了。”沈知禾声音极平。没有一点波澜。“你信不信。明天一早。孙芳就会大张旗鼓地把相关监管部门请进惠民制药三厂。让他们看干净得能舔的账本。然后反咬一口。说咱们这个联络点。是凭空捏造。寻衅滋事。”
罗海萍愣住了。眼珠子瞪得极大。“她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倒打一耙?”
“她有什么不敢。”温娆在旁边冷哼了一声。那根别在后腰上的半截木棍被她抽了出来。“当当”地敲着门框。“她连盖着吴广权红印的假律师函都能往咱们门上贴。她这叫有恃无恐。那娘们觉得。只要陈宗元这只狐狸把尾巴斩干净了。她那身白大褂就还是一尘不染。”
“斩不干净。”田凤英一直坐在那把实木椅子上没动。
她那只刚长出一点畸形新肉的右手。死死按在面前那厚厚一沓旧底根上。因为太过用力。指甲缝边上渗出了一点极淡的血丝。
“当年医院洗衣房的带血床单。我洗了十年。有些血是渗进棉线骨子里的。表面看着白了。拿剪刀铰开。里头的芯子全是黑的。”田凤英抬起那双充血的眼睛。“东郊仓库是空了。但她这些年销往下面县城的假药。总有吃死人的。那些骨头灰。她孙芳拿扫帚扫得干净吗?”
极其死寂。只能听见刘小英怀里那个小丫头。极其用力地舔着嘴唇上大白兔奶糖残渣的吧嗒声。
刘小英裹着那件下摆全是泥浆的破军大衣。整个人缩在椅子最边缘。她听不懂什么叫滑石粉。也不认识谁是孙芳和马建业。但她能听懂“吃死人”这三个字。
她浑身发着抖。一双手死死捂住小丫头的耳朵。好像只要不听见。这屋子里正在密谋的那些掉脑袋的事。就找不上她。
沈知禾极其敏锐的余光扫过刘小英。她没有任何安抚的动作。
她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拉开那只经常卡壳的旧抽屉。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刺啦”摩擦声。她把那本写着刘小英名字的厚重牛皮纸册子。重新拿了出来。
“砰。”册子被扔在桌面上。溅起一点肉眼难辨的微尘。
“她不仅扫不干净。她还得自己把那层白大褂脱下来。”沈知禾站在半截桌子后头。两只手撑着边缘。“罗主任。”
罗海萍猛地打了个激灵。“啊?”
“你刚才说。孙芳和马建业。在红星宾馆包了单间。”沈知禾直起身子。眼神像结了冰的刀面。“红星宾馆是物资局当年的定点招待所。里面全是周正清当年留下的人脉。他们选在那。就是在向整个系统宣告。他们不仅回来了。而且根基极稳。”
“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带人去宾馆查房吧?那门口的保安都有配枪的。”罗海萍咽了口干沫。
“不去。”沈知禾极其干脆。
她把那本牛皮纸册子往前推了半寸。大半个封面悬空在桌子边缘。摇摇欲坠。
“猫抓老鼠。最忌讳的就是进老鼠洞。在别人的地盘上。规矩是人家定的。她要证明自己干干净净。我们就偏不在药上跟她扯皮。”沈知禾转头。看着温娆。“昨天让你带着这本册子。带刘小英去街道服务站的事。因为罗主任这报信给耽搁了。”
温娆把木棍往肩膀上一扛。“现在去也不晚。街道那帮人。九点才端茶杯。”
“去。现在就去。”沈知禾声音极冷。每一个字都在给这局死棋钉钉子。“不仅要去街道。而且要把刘小英男人拿着通条抽孩子的事。直接闹到西二区妇联干部的办公桌上。”
屋里的人全愣住了。连顾砚之那极其深邃的眉头。都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是两码事。假药案跟家暴案。完全是两条不相干的线。
“沈社长。这节骨眼上……”黄素琴在旁边搓着手。满脸急躁。“咱们对付孙芳和马建业还来不及。哪有闲工夫去管李强那种喝大酒的钳工啊。万一把妇联引过来。看到咱们这联络点其实连个正规编制都没有。那不是火上浇油吗?”
“就是要引她们过来。”
沈知禾的手指在那本牛皮纸册子的封面上。极其用力地敲击了两下。“当。当。”声音沉闷。
“孙芳现在最怕的。是把东郊仓库的假药案闹大。她以为只要切断了陈宗元。就能把这扇门关上。”沈知禾看着门外灰蒙蒙的雾气。“那我就要在这个省城最闭塞的家属院里。在所有机关单位眼皮子底下。点燃一把他们怎么也捂不住的野火。”
她低下头。盯着刘小英那张布满红肿血槽子的脸。
“家暴。强行扣留活体人质。这种极其烂俗。却能让全省城老娘们都群情激愤的伦理大案。只要妇联插手。公安出警。这个原本无人问津的红星联络点。就会瞬间成为全省城瞩目的焦点。”
沈知禾扯着嘴角。那个弧度极度危险。
“在无数双眼睛的死死盯梢下。我倒要看看。孙芳的假律师函。吴广权的高级皮包。还有马建业那个靠倒卖死人床单起家的红星宾馆单间。敢不敢当着全省城人的面。来砸我这扇挂着妇联调解牌子的破铁门。”
绝户计。这是一种极其无赖。却又极其要命的阳谋。
她根本不去找证据反驳孙芳的清白。她直接用最底层的鲜血。给自己这间不足十平米的传达室。披上了一层刀枪不入的护身符。
顾砚之站在火炉边。看着这个满身粗布、却能在一秒钟内把整个省城的规则踩在脚下的女人。
他极其深沉地吐出一口带着凉意的白气。
然后。他那件深灰色警服的袖子一甩。直接走到桌前。极其粗暴地把那个牛皮纸册子一把抓进手里。
“走。”顾砚之没看沈知禾。大步跨出门槛。“去街道。今天就算是西二区妇联的门栓是铁焊的。我也把这本册子。砸进他们主任的饭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