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三个夜,西院机修车间大门紧锁。
电焊弧光顺着铁皮缝隙往外劈啪闪烁,刺的人眼睛生疼。
张处长裹着制式大衣搓着手,踮脚刚往门缝凑过去。
砰!
三十斤重的重型管钳带着劲风砸在门板内侧,震的铁门框嗡嗡直响。
陈硕低哑的声音从门内传出。
“滚远点啊。”
张处长惊的裹紧大衣,连退三步赶紧开溜。
车间里,陈硕穿了件黑色粗线毛衣,袖子高高卷起。
护目镜下,他的眼眶熬的通红。
双手死死握着超高精度微雕锉刀,对着工作台上的一块钛合金发力打磨。
旁边散落着十几个作废底座,金属碎屑不断掉在水泥地上。
随着动作,他肩背的肌肉块块绷紧。
周末的西院技术办,室内恒温空调暖意融融。
低头审阅三号车间的良品率报表,沈心柔没说话。
门被大力推开。
陈硕带着满身刺骨寒气大步跨到实验台前,把泛着金属光泽的支架重重磕在桌面上。
没说话,他转身走到暖水瓶旁,拎起水壶往搪瓷缸里倒满热水。
放下笔,沈心柔视线落在支架上。
原本难以处理的航天级硬质钛合金,被打磨掉所有金属毛刺,边角光滑。
拿起一张微观线路图纸,沈心柔放上支架。
纸张严丝合缝的贴上去。
倾角精准停留在二十三点五度。
这是她启动解析力时,视线最聚焦的黄金倾角。
端着热水走过来,陈硕硬塞进她手里。
拉过椅子跨坐下,他大咧咧的盯着她。
“用着凑合就留着呗,不顺手老子重做。”
喝了口热水,沈心柔说。
“不用改,正好。”
陈硕嘴角往上扯了扯。
桌上,红色保密专线的铃声乍响。
接起听筒,沈心柔听着。
孙学儒声音沉稳有力。
“丫头,上面初步拍板了。”
“三个月后瑞国国际工业技术博览会,华夏首次破冰参展。”
“外贸部和华科院联名特批,拿曙光一号光刻机的阉割版去西方炸一炸场子。”
孙老在那头加重语气。
“这是立国威的仗,你有什么要求直接提。”
沈心柔看向窗外漫天大雪。
“只要全权指挥权。”
挂断电话,她偏头看向跨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准备出国。”
正要去摸烟盒的手指顿住,陈硕抬头盯着她。
“一起去?”
“不然呢?”
手指敲了敲那个钛合金支架,沈心柔说。
“我身边从不带没用的人。”
陈硕拍掉手上的烟丝。
“行。”
次日清晨,大雪封山。
林正则的电话越过总机,直通技术办专线,语气急切。
“沈工,出事了,参展名单在燕京被卡住了!”
拉开抽屉,沈心柔取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
“谁卡的。”
“部里一个姓赵的副部长,他外甥叫李建业,在物理所挂个闲职。”
林正则语速飞快。
“姓赵的在常务会上发难,说年轻女同志不宜在西方抛头露面,容易引发外交风险。”
“他强行把你踢出去了,换上李建业带队!”
气的直拍桌子,林正则破口大骂。
“这帮人看到光刻机做出来了,急着去捞政治资本,纯属老六行为,要生摘你的桃子!”
“还下令红旗基地十二小时内,把曙光一号所有核心参数说明打包上交!”
办公室内气压骤降。
手里正拆卸着一个液压阀,陈硕眼神发冷。
五指猛的发力。
精钢打造的阀门硬生生被捏的变形。
站起身,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重型管钳。
“我现在就去燕京教训这帮战五渣,敲碎他们的骨头。”
沈心柔抬手,两根手指按住陈硕的手背。
力道不大,却让他走不了。
“用不着。”
沈心柔靠进椅背。
“老林,拿纸笔记录。”
电话那头传来翻找纸张的沙沙声。
“好了,沈工。”
闭上眼,沈心柔靠着。
脑海中的满级科研数据库全功率加载。
“设备启动前置参数第一条。”
“高频介质片的热延时模型更改,抛弃常温线性方程。”
“写入,当温度偏离初始温度大于零点五度时,腔体反射面折射率设为复数共轭矩阵。”
“偏导数极值域卡在自然常数的负三次方。”
“第二条。”
“极紫外光源点亮瞬间,脉冲补偿电流取消自动化。”
“切入盲扫,并输入三维非欧几何测算公式,进行三十六个相位点的人工跳线驳接。”
“手速间隔,不能超过零点一秒。”
“记下来了吗?”
疯狂记录,林正则笔尖都要划破稿纸,写完后整个人全懵圈了。
“记下来了,可这是什么玩意儿?”
睁开眼看着虚空,沈心柔语气平淡。
“这是曙光一号的开机密码。”
“一字不落的给姓赵的交上去,告诉李建业,按照这个流程启动样机调试。”
“错一个参数设备烧穿,光刻机直接变成废铁。”
“让他去修。”
挂断电话,沈心柔没动。
丢下管钳,陈硕靠在操作台上盯着她。
指腹无意识的摩挲着掌心,目光很深。
三个小时后。
燕京保密局大院的会议室里死气沉沉。
巨大的长条会议桌前,坐满了十几个专家。
坐在主位,赵副部长沉着脸。
一头冷汗,李建业捏着电报纸,手抖的拿不住。
“复数共轭矩阵,加三十六个相位点极值切入……”
推了推老花镜,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专家连连摇头。
“离谱啊!这怎么可能是人脑算的出来的东西?”
“这需要超微观极限界面的瞬时推演,华夏根本没有这种级别的算力设备辅助!”
“纯手工极值盲接,简直是送人头!”
一拍桌子,赵副部长急眼了。
“那是她沈心柔藏私!故意乱写一气来威胁组织,真下头!”
“李建业!你去开机!”
双腿发软,李建业直接跌坐在椅子上。
“赵部长,这开不了啊卧槽!”
“昨天物理所按这个方程,在纸上强行反推了一次,刚算到第三步逻辑全盘崩溃了。”
“要真接通电源点亮光源,微秒级的错位,几十万的高频腔体当场就得融化成铁水!”
“这桃子,咱们咽不下去啊!”
砰!
会议室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穿着中山装,孙学儒拄着黄花梨拐杖大步踏入,身后跟着全副武装的内卫。
直接走到桌前,老院长抓起报告砸在赵副部长脸上。
纸张散落一地。
“连个开机说明书都看不懂,还想代表国家出国参展?!”
厉声怒吼,孙学儒将拐杖砸的砰砰作响。
“你们以为搞科研是排排坐分果果?”
“人家在红旗大队拼命,你们在背后夺权!”
“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
指着地上的绝密电报,孙老骂道。
“曙光一号,是沈工一寸一寸抠出来的心血!”
“除了她,这机器在全世界任何人手里,就是一堆破铜烂铁!”
“想出国?行啊!”
“谁能把这个参数解开,老头子我亲自保举他当团长!”
全场死寂,无人敢接话。
十几个老专家羞愧的低下头。
脸色惨白,赵副部长半句话都憋不出来。
没人接的住这泼天的算力。
冷哼一声,孙学儒转身往外走。
“撤销所有荒唐的任命决定。”
“告诉外贸部,瑞国博览会参展名单,沈心柔是唯一领队。”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当天下午。
特急加密专线,直通红旗基地。
捧着盖着最高序列红戳的调令文件,张处长一路小跑冲进技术办。
“沈工!燕京低头了!”
“李建业被物理所连夜下放去扫大院了!名单全部重新敲定,由您全权拟定,他们一个字都不敢改!”
接过文件,沈心柔没说话。
视线扫过那份空白的随行人员表格。
拔出钢笔,她刷刷两笔。
在首席护卫兼副总工的那一栏,写下陈硕两个大字。
将表格扔给张处长,她开口。
“封存,上报。”
立正敬礼,张处长拿着文件飞快退下。
门外,风雪渐停。
天际线撕开一道暗红色的光晕。
走上前,陈硕手指勾起沈心柔放在桌上的工作牌。
金属链条在他指尖缠绕。
“去瑞国,跟那群西方人打擂台?”
低头凑近她,陈硕问。
直视着他的眼睛,沈心柔站定。
手腕翻转,反手攥住他的衣领。
“不是打擂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