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国巴莱斯堡展览中心E区。
通道尽头翻涌着刺鼻的强酸消毒水味。
右侧十米是公共洗手间。
华夏代表团被分到这个连顶部射灯都坏了两盏的角落。
九平米的面积,不足隔壁英伦展位的三分之一。
挂着主办方胸牌的白人后勤主管将两张布满灰尘的劣质折叠桌扔在地上。
对着穿着蓝布工装的华夏专家耸肩。
他吐出一大串外语。
陈硕听不懂。
他盯着白人略微上挑的眼角。
带着机油味的粗大指节探入侧兜。
重型管钳的金属柄贴上掌心。
陈硕大步往前逼进。
管钳被粗暴抽出,带出刺耳的摩擦声。
沈心柔从劣质折叠椅上站起身。
白皙的手指穿过陈硕暴起的右臂肌肉,搭在管钳上。
“管钳留着拧主轴,犯不着在这沾血。”
陈硕咬紧后槽牙停住身形。
管钳被重新砸回裤兜。
沈心柔没去看那个后勤主管。
视线越过通道,扫向对面灯光璀璨的A区西蒙斯主展台。
“等开展那天,他们会排着队挤到这个厕所门口来求我们。”
白人主管发出一声冷哼,转身离开。
张处长用袖口擦着额头渗出的汗水,手忙脚乱地指挥团队清理灰尘。
布展时间只剩最后两天。
华夏展位没有高档幻灯机,也没有全彩宣传册。
充当展台背景板的,只是一块略带划痕的廉价白板。
沈心柔拖过一把椅子坐下。
她从口袋里摸出两支一红一黑的马克笔。
宋明川捏着一沓连夜翻译的数据说明书急切凑上前。
“沈工,咱们是不是把图纸重点摘抄上去,不然这些老外根本看不懂我们的工艺。”
“不需要图纸。”
沈心柔左手拔下黑色马克笔笔帽。
笔尖压在白板左侧,带出沙沙的书写声。
艾斯迈尔第三代光刻机制程极限一百二十纳米。
霆神财团高频雷达信噪比极值十五分贝。
卡尔斯光学透镜热漂移补偿常数线性标准模型误差百分之零点一。
宋明川看清那些数据,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这全是西方严密封锁的核心机密指标。
沈心柔随手把黑笔丢在地上。
右手攥起那支红笔。
红色笔尖在白板上拉出刺眼的直线。
一划到底。
全部打叉。
她在右侧换上大号字体。
红旗基地的核心参数被直接贴脸写了上去。
曙光一号实测五十纳米,完全碾压七十纳米节点。
曙光二号信噪比二十二分贝,可越级多普勒锁定。
非线性量子级热补偿方程零误差闭环。
没有多余的解释。
没有讨好的前言。
只有简单暴力的参数对比。
宋明川盯着那块红黑交错的板子。
他原本打算翻找图纸的手在半空悬了一会儿,默默收了回去。
开展前夜凌晨两点。
展馆内只剩下几盏应急灯亮着。
华夏展位上,装载曙光一号光刻机核心腔体的木箱被暴力破坏。
这套超重微米级腔体重达四百公斤。
主办方以设备检修维保为由,拒绝提供液压吊车。
张处长急得在原地不停打转。
陈硕脱下外套扔给张处长。
他穿着黑色工字背心走到腔体前。
沉下腰胯,双掌死死卡住底部受力点。
脊背上纠结的肌肉群撑开了背心布料。
沉重的全金属腔体被他一寸寸托举离地。
没有吊车,没有水平仪。
他把脑海中的一百四十二个盲装点位当成坐标系。
双臂保持着绝对的水平姿态,向主机底座平推推进。
卡槽边缘接触。
微米级的榫卯对接,稍有偏差便会折断内部插针。
陈硕闭上眼。
指腹感受着金属摩擦的微小反馈。
手腕细微抖动两下。
清脆的金属闭合声在静谧的展馆里回荡。
严丝合缝,完美入槽。
西蒙斯财团首席工程师汉斯端着一杯黑咖啡,僵立在通道拐角处。
纸杯掉落地面。
滚烫的黑咖啡溅湿了高档意国小牛皮鞋。
他没有低头。
目光死死钉在陈硕沾满机油的双臂上。
四百公斤的高精设备。
仅凭人力实现微米级盲装,且一次闭环成功。
次日上午九点,国际工业博览会正式开幕。
主展区A区与b区人声鼎沸。
各路资本与技术大拿纷纷涌入。
位于E区厕所通道旁的华夏展位冷清到了极点。
偶尔有几个挂着蓝牌的欧陆技术人员路过。
他们看一眼那破旧的木底座,直接捂着鼻子快步走开。
嘴里用外语毫不避讳地嘲讽着。
时间熬到下午两点。
宋明川急得满头大汗,拿着布不断擦拭镜片上糊住的水汽。
张处长蹲在角落,死死啃着右手食指指甲。
指甲边缘已经渗出血丝。
陈硕站在曙光一号主机旁。
他手里拿着一块工业抹布,一遍又一遍擦拭着设备外壳。
指腹极度用力。
几毫米厚的合金钢板被生生按出苍白的印记。
压抑的喘息声在狭窄的通道里盘旋。
沈心柔稳稳坐在展台后方那把廉价折叠椅上。
双腿随意交叠。
姿态放松舒展。
她手里翻阅着一本从隔壁展位顺来的最新期外文物理顶刊。
指尖翻过纸页。
沙沙声轻微且节奏均匀。
她从头到尾都没抬过一次头。
对四周的冷清彻底免疫。
下午三点整。
一支胸前挂着金色特展证的代表团从主通道方向大步走来。
走在最前方的是霓虹国松岛财阀首席技术顾问渡边。
他边走边用母语大声向身后的助理抱怨。
“这次的博览会简直是垃圾堆。”
“西蒙斯财团的激光源还在原地踏步,米国人的雷达底噪跟拖拉机一样。”
“尽早回酒店开会,不要在这些废铜烂铁上浪费时间。”
助理疯狂点头哈腰。
队伍途径E区,朝着洗手间旁的安全通道走去。
渡边迈着大步,偏头扫了一眼墙上的指示牌。
角落里那块简陋的白板进入了他的视野。
不到半秒钟。
白板上的红字参数刻入他的瞳孔。
高档牛皮软底鞋在水磨石地板上蹭出极其尖锐的摩擦音。
身后紧跟的助理直接撞在渡边背上。
“八嘎!”
渡边一把推开助理。
他快步冲向那个散发着劣质消毒水味的展位。
距离展板还有半米时,他脸色惨白。
五十纳米。
二十二分贝极限信噪比。
量子级热漂移补偿常数。
西方投入上百亿美金、集结三千名顶尖专家都没能攻克的物理极限常数。
居然被直接写在这块破旧的白板上。
底下的非线性方程严密推演,具备无懈可击的底层逻辑支撑。
渡边双手颤抖,手忙脚乱地从西装口袋里抓出一枚光学放大镜。
他把脸死死贴在白板边缘。
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这是谁写的方程?!”
“这是哪家的机器?!”
“立刻给我开机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