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宴的手卡在苏棠的后脖颈上。他的手指骨节凸出,压着她大动脉。
视网膜上的强光烧灼感还没褪,全是斑驳的白斑。神经毒素顺着颈动脉往上涌。头骨里面有钝器在敲。
“人呢。”他开口,嗓子干涩,发音带出气流刮过声带的杂音。
手上加了力道。小巧的身体被他单手提离地面。
苏棠双脚悬空。领口收紧,勒住了气管,呼吸变得困难。
这个老男人真会下死手。
必须把谎圆回去,而且要快。
苏棠扯开嗓门,眼泪毫无阻碍地淌下来,小手胡乱扑腾,指向两人下方的深渊,“坏女人不要我了!她用金线绑着我垫背,自己开隐形飞翼跑了!”
陆宴没说话。他的手没松。
苏棠继续蹬腿,手抓向陆宴的手腕,指尖擦过他军装上的破口。
陆宴腾出另一只手,顺着苏棠衣服的走向摸过去。指尖碰到一截断开的丝线。
是那女人常用的特制金丝。
断口粗糙不平。不是利器割断的,是被强大外力生生扯断的。物理破坏痕迹不会骗人。
他脑子里的逻辑链合上了。把这小鬼当诱饵,用金丝固定在这里承受冲击,自己脱身。
连自己生出来的东西都能随手扔掉,算什么东西。
杀意降了下去。他松开手。
苏棠摔在网上,揉了揉发红的脖子。
没等两人调匀呼吸,承托他们的真菌缓冲网发出纤维断裂的声响。
刚才那一连串的撞击和上面掉下来的重型杂物,超过了承重极限。
边缘固定的菌丝一根根崩断。
失重感袭来。两人连着旁边一堆废铜烂铁直线坠落。
下落了大约十米。
“哐!”
苏棠重重砸在坚硬的平面上。内脏受到震荡,喉咙里泛起血腥味。
她翻了个身,手掌贴着地面。是实心金属。表面有凸起的纹路,刻着巨大的鸟类图腾。青铜材质,冰凉透骨。
下方传来沉闷的机械咬合声。巨大的青铜齿轮被上方掉落的活体重量触发,开始转动。
太阳鸟浮雕的嘴部张开,身上的羽毛纹路一节节翘起,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孔洞。
绿色的雾气喷射而出。
那是高浓度的青铜孢子雨。液体带着强酸的刺鼻气味散开,接触到旁边落下的黑市合金碎片,立刻冒出白烟,金属表面肉眼可见地被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趴着别动。”陆宴出声。
他眼睛看不见,全靠听力捕捉周围气流的变动。手里的半截军刺握紧。
不能硬扛,这雾气有实体液滴。
苏棠趴在图腾纹路上。不能让他死在这,还得靠他带自己上去。
左眼瞳孔收缩,超频状态开启。
周围飞散的绿色液滴在她的视野里放慢速度,每一滴的运行轨迹和落点被迅速计算出来。
“三点钟!”苏棠喊出声。
陆宴没有任何迟疑,军刺向右侧斩出。
刀刃精准劈开一团飞来的孢子液,液体溅在刀身上,发出腐蚀的嘶嘶声。
“左前,偏离七度!”
陆宴手腕翻转,军刺在身前划出弧线,挡下另一波攻击。
一个三岁小孩报点,一个瞎眼男人执行。动作之间没产生半点误差。
就在这空隙,顶部的孔洞喷出一股更浓密的液态孢子。
一滴拇指大小的绿色液体穿过防御网,直冲苏棠面门。
距离太近,角度太刁。她自己躲不掉,陆宴的刀也回防不及。
要毁容了。苏棠闭上右眼,大脑正在找其他的物理格挡方案。
陆宴听到了液滴划破空气的微小声音,也判断出了它的落点。
他没有下达指令,身体已经自己动了。
往前跨出半步,背部弓起,将地上的苏棠整个罩在身下。宽厚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将她严严实实护在安全死角里。
“嗤——”
那滴青铜孢子砸在陆宴后背上。
军装外套被烧穿,皮肉发出滋滋的灼烧声,白烟升起。空气里的酸腐味更重了。
陆宴咬紧后槽牙,一声没吭。伤口的灼烧感顺着神经传遍全身。
他低头,看不见身下的小鬼,只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打在他锁骨上。
见鬼了。
这个防御姿势,五年没用过了。那时候替那个女人挡背刺,就是这个下意识的动作。今天他对一个七岁的小孩做出了同样的肌肉记忆。完全出于本能,理智根本没来得及干预。
他是不是疯了。为了一个小矮子挡致命伤。
机械转动的速度加快。太阳鸟浮雕开始向中心收缩,齿轮向内挤压。活动空间从十米缩小到五米。
被绞进去连渣都不会剩。
苏棠盯着齿轮的咬合规律,大脑高速运转。
不是杀人装置。外圈的挤压是为了剥离中间那一层的硬壳。内部中空,有特定的通气道。
她伸手进口袋,摸出半块被压扁的大白兔奶糖。剥掉包装纸,直接塞进嘴里咬碎。糖分进入血液,脑神经得到补充。
甜腻的奶味散发出来。
“便宜……”她咽下糖块,改口,“爸爸,拔你左手边半米那根生锈的钢管!”
陆宴伸手摸向左侧,抓住了那根从黑市掉下来的实心钢管。
“前方两米,太阳鸟右边那个最大的眼珠凹槽。”苏棠站起身,指着正前方,“把它插进去!这不是绞肉机,是大型远古种子脱壳机!”
太阳鸟根本没有眼珠,那个凹槽是外壳启动反向运行的物理杠杆支点。
瞎编的还是真懂。陆宴脑子里闪过这个疑问。但他没停下,起身往前走两步,凭借苏棠报出的位置,单手握住钢管,对准凹槽,用全力捅了进去。
钢管卡进青铜孔洞。
金属碰撞的钝响传来。陆宴双手压住钢管尾端,借着身体重量往下压。
物理杠杆生效。
青铜机关的齿轮被钢管别住了一个关键节点。整个转动进程被强行阻断,内部的应力机制反弹。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彻深渊。
那些向内收缩的青铜外壳停滞,随后向外翻转,一节节剥落,砸在下方的废墟里。
中间的遮挡物彻底消失。
微弱的金色光芒照亮了深渊底部。
一片纯净的古蜀净土暴露出来。泥土呈现暗金色,没有任何污染的痕迹,带着远古植物特有的清香,面积有一套房子那么大。
十万年的封存被暴力破解开。
周围安静下来。齿轮停止运转。
陆宴半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后背的灼烧感正在发生变化。
高腐蚀性的青铜孢子顺着伤口进入血液,没产生毒性,反而刺激了神经末梢。他的五感被极度放大。
嗅觉变得异常敏锐。
在周围刺鼻的酸腐味和泥土的清香味中,他闻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很淡的冷香。
是那个女人身上特有的气味。他在地下黑市闻过无数次,绝对不会认错。
味道不是从上面飘下来的,是从旁边散发出来的。就在这个小鬼身上。
他转过头。强光致盲的后遗症缓解了不少。视力恢复了一部分,能看清近处事物的模糊轮廓。
扎着揪揪的小孩正蹲在金色的泥土边,手里拿着一块黑市变异甲虫的青铜废料。
这小鬼身上有太多秘密。
他站起身,准备把人再提过来仔细问。
头顶上方传来震动。
重型喷射引擎的声音打破了平静。气流从上面灌下来,吹散了深渊底部的雾气。
陆宴抬头。
三台高大的金属机甲顺着天坑的边缘滑翔下来。机甲外壳涂装上印着六芒星的标志。引擎喷出蓝色的尾焰。
全副武装的清缴机甲。财阀的残党追下来了。
机甲腹部的红外线扫描仪开启。三道红色的激光射线穿过黑暗,直接照在底部。
光点移动,锁定了陆宴的胸口。另一道光点下移,死死钉在蹲在净土上的苏棠身上。
机甲履带碾过岩层。
六芒星财阀残党的重型武装机甲停在五米外。
装甲表面的六芒星涂装反光。雇佣兵推开机甲舱盖,端起高能离子枪,枪管对准前方。
废土荒芜,机甲落地,周围的碎石被压成粉末。
扩音器传出男人的声音。
“地下阎罗现在是个瞎子,还带着个奶娃。这趟差事太好干了。”
旁边的雇佣兵跟着笑出声:“那小孩留着带回黑市,瞎子当场处理。”
“清缴程序启动。离子炮充能,连同这片古蜀净土一块烧成灰。”
蓝色枪管亮起倒计时数字。
跑不掉。离子炮覆盖范围超过百米。
苏棠蹲在地上。
得借刀杀人。不然这帮财阀走狗真把这地方毁了,她去哪找能量核。
她顺势在泥地里打了个滚,避开离子枪的红外瞄准线,趴在土包旁。
手伸进战术兜,掏出一块泛绿的青铜废料。
上面沾着黑市变异甲虫的排泄物,腥臊味刺鼻。
这是昨天出门顺手装进包里的。甲虫尿液里有强酸毒素,能直接触发净土核心的应激反应。
她把废料塞进净土核心的能量眼。两把泥土盖上,压实。
距离计算完成。
“爸爸,往你十点钟方向的土包扔炸雷!”苏棠喊出声。
陆宴听着小鬼的指令。
瞎眼的这段时间,他一直靠听觉判断距离和方位。
十点钟方向,八米。那是古蜀净土的中心。
小孩要炸核心。
他没多问。废土上废话多的人死得快。
他拔掉爆破筒引信。单手发力,手腕甩动,爆破筒朝十点钟方向飞去。盲投。
机甲舱里,雇佣兵头目看着雷达上的抛物线。
一枚常规的物理热能爆破筒。
用来砸星际装甲。
这瞎子被逼疯了。
“碾过去。”头目下令。
爆破筒砸中土包。
高温膨胀。
没有核温场。
物理热能向外散开。高温触及青铜废料表面的甲虫尿液。
毒素催化成分溶解释放,顺着泥土缝隙流进古蜀净土的能量眼。
地壳发生震动。裂缝从土包向外延伸。
泥土破开。
“青铜剑叶兰”被粗暴催熟。
三十多条水桶粗的金属植物破土而出。
表面长满青铜锯齿。泥块被掀飞,砸在机甲外装甲板上。
植物没有叶片,全是倒刺,直奔机甲而去。
冲在最前面的重装机甲被根须缠住履带。
驾驶员猛踩油门。机甲原地打滑。
植物向上攀爬。合金外壳被绞变形,防弹玻璃裂出难看的纹路。
“这是什么鬼东西!开火!快开火!”扩音器里传出尖叫,声音劈岔了。
带刺的金属植物卷住离子炮管,用力收紧。
炮管从中间断裂。充能光束熄灭,残余能量在半空散掉。
金属刺穿透驾驶舱。
雇佣兵推开舱盖往外爬。
青铜锯齿贯穿防护服,把他直接拖进泥土深处。
声音被泥土封死。
剩下的两台机甲挂倒挡后退。
青铜剑叶兰的根须暴长,贴着地面横扫,绊倒了机甲腿部关节。
大块的金属躯体倒地,压碎了岩层。
植物扑上去。
机甲被彻底包裹。
蓝色的离子光散去。青铜植物长出金色光斑。
机甲残骸传来刺耳的爆鸣声,远古泥土的清香盖过废土机油味。
陆宴站着没动。
装甲报废的声音钻进耳朵。
视网膜上的黑斑褪去。瞎了很久的眼睛,视线变清晰。
焦距对准前方。视力恢复了。
他低头。
苏棠蹲在地上,小手正扒拉植物根须。她把拔出来的金属营养块往战术包里塞,动作十分熟练。
陆宴盯着她看。
物理催化,甲虫毒液配上古蜀植物。
这是最古老也最狠毒的种田催生法。现代财阀的科研人员查破头都想不出这种土方子。
这小孩的手法太老练。完全不像是一个刚懂事的小鬼。
他看着苏棠把那些战利品仔细打包。
陆宴很不爽。
他在跟一个抛弃孩子的女人生闷气。他在嫉妒。
那个女人创造了这么一个小东西,却随手丢掉。
他想把那个女人抓过来,问问她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陆宴走过去。单手抓住苏棠后领,把她捞起来。
大手捏住她软乎乎的脸颊。
“你的植物配比逻辑,谁教的?K,还是那个把你扔下的女人?”
苏棠悬在半空,手里抓着一块青铜碎片。
她把奶嘴塞进嘴里,吧唧吧唧狂吸。
“因为我是天才呀,我看过那个坏阿姨的笔记!”她眨着眼睛说。
陆宴松手,把人放回地面。
小骗子。
笔记能教出现场找掩体打滚换料的操作?
野兽般的直觉给出警告。这小鬼满嘴谎话。
他没拆穿,任由她抱着包站在旁边。
前方的青铜剑叶兰停止生长。机甲被彻底吞噬,地面只剩几块废铁。
植物根部裂开,排出一块没消化的防化合金板。
板子掉在地上。
陆宴走过去,弯腰捡起。
板面有六角星印记。边缘断裂的形状不规则。
他拿起板子,在脑海里比对轮廓。
这缺口,补全了古蜀太阳轮的一处物理传导缺失。
留着有用。他把板子塞进战术口袋。
指尖碰到了底部的基因比对终端。
他拿出来看一眼电量。
古蜀磁场干扰已经结束。屏幕亮起,跳出刚才拦截到的新生物波段数据。
不是电量提示。是一长串乱码,随后转化为通用文字。
红色警告框弹出。
“警告!”
“当前生命体非克隆构造。”
“机体年龄正在发生极速折叠!”
陆宴看着这两行字。
战术手套摩擦着终端外壳。
非克隆构造。这说明她根本不是用那个女人的基因培育出来的产物。
机体年龄极速折叠。这说明她不是长大的,她是在缩小。
蒙面女人的失踪,小孩的出现,老练的战斗直觉,熟悉的气息,古老狠辣的配方。
线索串起来了。
陆宴抬起头。
视线锁定正蹲在地上挖泥巴的苏棠。
深渊底部亮起刺眼白芒。洗髓泉的银水倒灌,光线极其刺眼。
陆宴双眼刚被泉水洗过,现下强光一照,直接陷入致盲状态。他闭眼,右臂抬起挡在眉骨前,眼眶里布满血丝。
左腕上的黑色基因终端滴滴响了两声,传出毫无起伏的电子合成音。
“警告,目标生命体非克隆构造。”
“机体年龄处于极速折叠状态,细胞分裂周期异常。”
苏棠蹲在三步开外,正拽着毛毡衣的边角遮掩腿型。听到这串播报,她手僵住。
这破终端里居然装了骨龄扫描系统。此地不能多待。
她转身,蹑手蹑脚往右挪。
脚底踩到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石,发出很轻的咔哒声。
风声动。陆宴眼没睁,左腿直接跨过两米的距离,精准踩在苏棠逃跑的路径上。
他腰身一俯,右手长臂一探。
啪。
男人的大手越过苏棠头顶,拍在十米高的青铜墙壁上。
苏棠去路被封,没刹住车,鼻子撞上结实的西装胸口。布料下透出很高的体温,胸肌硬得像块铁板。后背则死死贴着凉透的青铜岩壁。
被困死了。
这姿势极具压迫感。
苏棠咽了口唾沫。她仰起头,把挂在脖子上的奶嘴塞进嘴里,用力咬着。得先糊弄过去。
“爸爸?”她捏起嗓子,声音又甜又脆,还掺着委屈,“你拦着我干嘛,那边有会动的大石头,我们快走。”
陆宴低头。他视物不清,完全靠听觉和嗅觉定位。
距离拉近。男人的鼻尖擦过苏棠毛毡衣的领口,停在她的耳廓边。呼吸打在皮肤上,引起一阵战栗。
“不用装了。”陆宴吐字清晰。
苏棠头皮一紧。得想个办法把话题岔开。
“你不要乱说话。”苏棠小手抵住他的腹部,试图把人推远。
陆宴没退。
他的手指在青铜壁上敲击两下。
“你身上有一股冷杉混合营养土的味道。”他说。
苏棠心里暗骂。来古蜀净土前,她在实验室培育改良植物,这味道早就渗进头发丝里,这里的泉水根本洗不掉。
“这配方,只有那个女人配得出来。”陆宴收回手,指腹按在自己右侧的锁骨上。那是被苏棠不久前踹过的地方,现下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
他盯着苏棠头顶的方向。
“你刚才踹我这块骨头。发力点,角度,力道,还有习惯性右脚微偏的动作。和五年前那场格斗,毫无差别。”
男人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她的额头。
“苏教授,你真的缩水了?”
底牌直接掀开。没有缓冲,没有试探。
苏棠咬着奶嘴,脑子里快速运转。承认?一旦承认,后面在净土里的行动全得被他牵着鼻子走。打倒他?体型差距摆在这里。跑?四面楚歌。
陆宴的手离开青铜壁,往下落,抓住毛毡衣的领口。他要亲手剥下这层伪装,看看里面的真身。
咚。咚。
两人的心跳声重叠在一起。
在这狭窄的空间里,超过每分钟一百二十下的心跳频率,成了触发机关的钥匙。
墙角的泥土簌簌往下掉。
一块伪装成绿铜锈的金属疙瘩猛地翻转。一株古蜀青铜向日葵破土而出。
金属花盘直接对准墙角的陆宴和苏棠。
花盘中间的上千个孔洞极速震颤。
没听到声音。
苏棠鼓膜刺痛,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周围的氧气被硬生生挤压排空。胸腔憋得生疼。
高频神经次声波。古蜀防卫机制第二阶段启动。
陆宴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刚才在迷宫吸入了面具花的神经剥离素。洗髓泉只压制了表面毒性。
次声波一冲,残留在血液里的神经毒素倒灌进大脑皮层。
男人的太阳穴暴起粗壮的青筋,血管突突直跳。
手指失去力量。
基因终端从腕骨上滑落,吧嗒砸在青铜砖上。
毒素正在清洗他刚刚重组的记忆链条。那个“她是苏教授”的推论逻辑全面崩盘。
苏棠抬头。
陆宴脸色发白,高大的身躯出现晃动。她心算过这种毒素的发作时间。三秒内,他的认知系统会彻底断电。
脉冲气流在空中成型,直奔两人砸过来。外侧的陆宴首当其冲。
苏棠伸手去拽他的衣袖。想把人扯进旁边的凹槽里避险。
扯不动。太沉了。
次声波形成的气流刮过来,带着灼热的温度。
陆宴眼前的画面全是重影。理智告诉他,甩开累赘,往右滚翻避开。
他没有往右躲。
男人的腰腹拧动,双腿发力,硬生生在狭窄的空间里转身。
宽阔的后背对准了青铜向日葵。
高温脉冲砸在他的背上。
西装布料烧焦,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他膝盖一弯,单腿跪地。双手撑在苏棠两侧的岩石上。
整个人形成一个保护罩,把七岁的苏棠死死护在身下。
高温和气压全被他挡在外面。
苏棠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这人明明记不清事情了,理智在消退,身体反应却把她护得严严实实。
肌肉打下的本能比脑子快。
陆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手肘脱力,整个人朝前一栽,重重倒在苏棠脚边。不动了。
苏棠胸口起伏。
她没去查看陆宴的伤势。视线锁定地上的那个基因终端。
这玩意儿留着是个祸害。
她捡起地上一块带棱角的青铜碎石。石头边缘锋利,割破了手心,她没管。
手臂抬高,对准终端屏幕,用力砸下。
玻璃碎裂。她没停手,一下接一下地砸。玻璃碴溅出来,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去。
里面的芯片和集成线路被砸成一滩废料。
年龄折叠的记录抹除。毁尸灭迹完成。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大白兔奶糖。剥掉糖纸,塞进嘴里。
牙齿咬碎硬糖,甜度飙升,大脑进入超频计算状态。
周围的青铜壁构造、次声波折射角度、频率波长,全部在脑海里形成立体图。
三点钟方向。两块巨大青铜齿轮卡死的地方。那里有个半米宽的夹缝,是唯一的折射死角。
苏棠弯腰,双手抓住陆宴的西装领口。
这男人的体重压在地上,沉得像块生铁。
她凭着七岁小孩的力气,脚蹬地砖,把全身重量往后倒。
起。
她咬着牙,把人往后拖动半米。
次声波的余波打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坚硬的岩石表面裂开蜘蛛网一样的缝隙。
不能停。拉着陆宴,一步一步往齿轮夹缝挪。
皮鞋在地上摩擦,划出两道深痕。
两分钟。
她终于把陆宴拽进齿轮缝隙。空间逼仄,刚好容纳两人。
里面没有次声波的轰响,空气流通顺畅不少。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衣服全被冷汗浸透。
深渊底部的光斑忽明忽暗。
外面的次声波还在扭曲空气。
苏棠盯着陆宴轮廓分明的脸。
终端没了,但这男人失忆前说的那些话,代表他已经把怀疑刻进潜意识。
冷杉混合营养土的气味,踹骨头的发力习惯。
这人只要醒过来,嗅觉和触觉重新激活那些封存的记忆碎片,危机就会重启。
必须把“小屁孩”的人设立到底。
男人的手指抽动两下。
苏棠缩起肩膀,双手抱住膝盖,脸埋进手臂,露出一双眼睛盯着他。
黑暗中,陆宴睁开眼。
眼睛里没有焦距。很快,野兽般的锐利重新浮现。
他没出声。左手撑地,上半身坐直。
头偏转,耳朵捕捉外面的风向和震动。
他凭着听觉,准确锁定苏棠的位置。右手探出,一把攥住毛毡衣后领。
手臂往回一收。
苏棠被直接提起来,捞进他怀里。
他把苏棠放在自己和青铜齿轮之间的内侧。挡住外面飞溅进来的碎石。
后背挺得笔直。
“小孩。”陆宴声音发沙,语气极冷,“你是谁?谁把你扔在这个危险区?”
苏棠听完这句话,心里吐槽。
这男人脑子洗白了,肌肉记忆倒是死犟。他忘了苏教授,没忘护着这个拖油瓶。
苏棠手背抹眼睛,掐出哭腔。
“爸爸,你连我都不认识了?你刚才被大石头砸了脑袋,变傻了?”
陆宴低头。视力受限,他只能看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缩在怀里。
“爸爸?”他重复这两个字,眉头皱起。
称呼听着刺耳,身体却不排斥她的靠近。
鼻端传来一股味道。冷杉,混着泥土气。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味道很重要。
手捏了捏苏棠的肩膀。细小的骨骼触感,也让他觉得熟悉。
想不起来为什么熟悉。
他没追问,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往下压了压。
指腹擦过她嘴里叼着的奶嘴,嫌弃地甩了甩手。
“哭起来真丑。”他冷脸说了句。
他活动有些僵硬的脖颈,视线穿透缝隙,盯紧外面还在运转的青铜向日葵。
“待在我后面,不准乱跑。等我把外面那玩意拆了。”
陆宴脑子里一片空白。
眼前的黑暗让他本能地绷紧全身肌肉。他偏过头,听觉放大了周遭环境里细微的动静。
有个呼吸声。很轻。很矮。
他伸手摸过去,碰到一个软绵绵的头顶。
“放手。”陆宴的声音没一点起伏。这小鬼谁?他怎么会在这种鬼地方?
苏棠趴在地上,仰起脸。小脸上全是灰,大眼睛骨碌碌转。
“爸爸!”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陆宴眼皮跳了跳。他废了?认个七岁毛孩子当女儿。
理智告诉他直接把这拖油瓶扔了。他一向最讨厌麻烦。
但他没那么做。
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伸出去,揪住苏棠防风衣的后领,往上一提。动作极其流畅,顺势往下一按,苏棠稳稳坐在了他没受伤的左肩上。
更离谱的事发生了。
他空出的左手往地上一捞,捡起几块方方正正的东西,手指熟练地剥开包装,塞进了苏棠外衣的口袋。
浓郁的奶香味散开。是大白兔奶糖。
陆宴眉头皱得死紧。
他这手怎么回事?这熟练度没个几千次根本练不出来。
苏棠坐在他肩上,心里偷着乐。失忆了又怎样,身体比脑子诚实多了。
“爸爸”苏棠小手搂住他的脖子,声音带上三分哭腔,七分理直气壮,“你得带我去找解药,我的眼睛快看不见了!”
陆宴想把脖子上的小爪子扯下来。他是个商人,更是个没有同情心的资本机器,绝不可能被一句便宜爸爸套牢。
但他发现自己扯不下来。手抬到一半,竟然在拍着她的背安抚。
真他妈见鬼了。
没等陆宴理清自己这该死的躯壳,四周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
青铜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成一片。
数十面高达十米的青铜墙壁从四面八方平移过来,速度极快。墙壁表面满是锋利的锯齿,这要是被夹住,别说人,钢筋也得被碾成肉泥。
陆宴耳朵微动,听声辨位。他准备往后撤。
“别退!退一步就是死位。”肩上的小丫头突然出声。
苏棠开启“超频”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