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宴耳朵微动,听声辨位。他准备往后撤。
“别退!退一步就是死位。”肩上的小丫头突然出声。
苏棠开启“超频”状态。
她眼前的物理世界变成一排排滚动的数据模型。外面那个正在喷吐声波的青铜向日葵被拆解成三维线框。声音的折射率和攻击角度在视网膜上列出算式。
30度角,偏左上。45度角,偏右下。
所有的攻击死角全集中在花盘下方。
中枢不在那朵花上,在那截用来支撑的铜柱底座。
苏棠透过铜壁的缝隙往外看。
底座三分之一处有一片凸起的铜叶,铜叶下方藏着一个不规则凹槽。凹槽旁边刻着太阳神鸟的古蜀图腾。
那就是控制高压液压管的核心枢纽。
“爸爸!”苏棠短胖的手指戳向夹缝外,声音极脆,毫无惧意,“用你的刀,戳它肚脐眼!”
陆宴靠在铜壁上,额角的血管一下一下地跳。
听一个七岁小孩指挥,去戳一堆破铜烂铁的肚脐眼。
这根本就是扯淡。他没有任何理由去执行这种荒谬的战术。
但他没有开口反驳。
双腿早就做出了反应。
战术靴蹬在左侧铜壁上,身体借力向上腾空。动作比脑子的判断快了半秒。这就是在无数次实战中养成的战术本能。潜意识完全信任了这小鬼的指令。
滚烫的高压气流从缝隙里扑面砸来。陆宴硬顶着次声波的无形拉扯,从半空跃出夹缝掩体。
右手的军刺在掌心转了半圈,反握。
他借着下落的重力,刀尖直直扎向底座那个隐藏在铜叶下的太阳神鸟凹槽。
手臂上的肌肉高高鼓起。军刺前段扎进凹槽,发出金属刮擦的刺耳声。
刀刃切开青铜表层,贯穿到底,切断内部的液压管路。
嘶嘶的泄压声接连响起。
高频声波停了。
失去动力的青铜向日葵花盘重重往下压,几条支撑节肢卡死。整个庞然大物瘫痪在原地。
陆宴抽出军刺,平稳落地。
啪的一声轻响。
一个半月形的金属物件从报废的核心中弹出,掉在战术靴旁边。
他弯腰捡起来。那是一块青铜残片,表面刻着细密的古蜀图腾线。触感极凉。
他从右边口袋里摸出另外一块金属板子。那是之前在机甲残骸处找到的六芒星板子。
两块金属碰在一起。边缘互相卡扣。
严丝合缝拼成一把完整的物理钥匙。
陆宴把组合好的钥匙塞回贴身口袋。转身走回夹缝。
他伸手摸向腰后,想调取战术记录。手摸了个空。
他低头看地上。一只基因终端碎成了好几块。外壳凹陷,主板断裂,各种微小零件散落一地。
那是他的军工级别产品。防爆防碾压。
苏棠坐在地上仰头看他。瞎编乱造的本事张口就来:“它掉在地上,自己摔坏了。”
陆宴看着终端残骸上的切口痕迹。
在没有外力干涉的情况下自己裂成几块,边缘还有极不规则的破坏面。哪怕用实心铁锤砸都不会碎成这样。
这谎撒得很敷衍。
毒素洗掉了之前的记忆,但这只小鬼满嘴跑火车的本事他倒是领教了。
她很不简单,藏着重要的底牌。放在外边是个变数,必须带在身边盯着最稳妥。
他走过去,单手扯住苏棠的后领,将人拎起。
胳膊一翻,直接把小孩扛在右肩上。
“抓紧。”他的左手死死按住苏棠的腿肚子,语调平平,“摔死不管。”
苏棠趴在他宽厚的背上。两只手抓紧作战服的绑带,在心里暗自盘算。
这男人失忆后全靠野兽本能做事,防备心极强,任何一句话都可能引起反击。后面必须步步为营。
刚才的缠斗让周围的环境发生了变化。
防卫机关解除后,四周静下来。原本挡在前面的岩壁塌了一半,缺口处透出冷金色的光。
一直充斥在四周的铁锈味和血腥气被一股新味道冲散。那是远古纯净泥土特有的冷香,带着年代久远的陈旧感。
掉落的青铜残片是启动太阳轮核心播种机的物理钥匙。有了这个,就可以进入下一层。
陆宴扛着苏棠,顺着那道透光的缺口往深处走。
通道的尽头完全断开。
一个极深的地下空间展现在前面。
这里没有土层,没有岩壁,只有一片极阔的深渊。
一座青铜生态城悬浮在深渊正中央。
无数根粗壮的金属锁链从四周的岩壁里长出来,把整座生态城牢牢钉在半空。城里的建筑全是用青铜浇筑。房屋、街道、祭台层层叠叠,泛着幽绿和冷金交织的光泽。这完全不符合物理力学。
一条狭长的悬空栈道连着生态城的入口。
入口处竖着两排高大的雕花铜柱。
一个人站在右边那根铜柱下面。
那人穿着六芒星财阀高管的制服,衣服一丝不乱。脚底下踩着一株用古蜀纯金打造的金属莲花。莲花的花瓣微张,散发着刺目的金芒。
男人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头。他看着走在栈道上的陆宴,笑了一下。
“阎罗,你来晚了。”
风卷着地下深渊的寒气,顺着领口直往骨缝里钻。
深渊两侧没有任何护栏,脚下是几万年前古蜀人修建的黑石栈道。往下看,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雾。这种地貌不属于任何已知的自然科学范畴。
六芒星高管站在栈道尽头。他脚下单踩着一朵纯金打造的巨大莲花台边缘。
这朵金莲花比一辆重型装甲车还要庞大,表面刻满了极其复杂的能量回路,隐隐有绿色流光在纹路中游走。
高管抬起右手,在防护服胸口的金属控制板上按压两次。
暗绿色的光纹顺着他的作战服蔓延进金莲花内部。数据对接完成。
他有足够的底气在这座远古地下城横行。六芒星集团耗资百亿破解了这套古蜀防卫系统的部分指令。依靠胸口这块特制芯片,他现在就是这片废墟的主宰。
脚下的栈道开始剧烈摇晃。
岩层断裂的声音从两侧黑暗中传来。大块的黑石岩壁崩塌,尘土飞扬间,两具体型超过五米的机械怪物破壁而出。
庞大的青铜色身躯布满岁月留下的绿锈,外形就是青铜纵目面具的活体放大版。它们长着极其粗壮的液压多节肢,巨大的柱状双眼亮起红光,死死锁定栈道另一头的陆宴。
青铜纵目兽。
“陆总,”高管隔着风声喊话,声音通过防护服扩音器传出,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你的脑子已经坏了。一个连过去都记不住的瞎子,还带着个吃奶的累赘。你凭什么觉得能活着穿过这扇门?”
陆宴脑子里确实空无一物。他想不起自己是谁,不清楚为什么会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生态城栈道上,甚至不知道旁边这个不停喊他爸爸的丫头到底从哪冒出来的。
他讨厌这种不在掌控中的感觉。但他清楚眼前的处境——对面那人想杀他。
他肌肉里的杀戮本能比思维运转得更快。
陆宴一把拎起地上的苏棠。小家伙轻得毫无分量。他动作生硬地把她塞进战术背心宽大的前胸护带里,反手扣死两道金属锁扣。
他甚至没给苏棠说话的机会,也没问她怕不怕。
左手反握军刺,刀刃朝外,身体重心微微下压。
这大东西怎么打?他完全没有概念。那些青铜外壳看着比现代防弹装甲还要厚实。
但他眼睛盯住了机械兽下肢的关节连接处。不管什么材质,只要有关节,就会有受力薄弱点。
左边那只纵目兽挥动带着锋利足刃的前肢,带动庞大的风压当头劈下。
陆宴迎面冲上,没有退避。他脚尖精准点在下劈的足刃侧面,借着机械臂下坠的力道腾空。整个动作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全是刀尖舔血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风刮得苏棠脸颊生疼。
陆宴战术背心上的火药味混着淡淡的冷杉香气,呛得她直皱鼻子。她小手死死扒着背心边缘,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连着糖纸一起塞进嘴里嚼碎。
糖分进入血液,神经元活跃度飙升。
视网膜上开始跳动绿色数据瀑布流。这是她独特的超频状态。
她得弄清那朵发光的金莲花到底是个什么物件。
一行行代码在视线角落飞速解析。根本不是高管吹嘘的远古法器,那就是个古蜀时代的磁场共振仪,用来调节整个生态城的能量网络。
高管能指挥那两只大家伙,靠的完全是胸口那块外置芯片发出的特定干扰频率。那芯片是六芒星集团用半吊子技术仿制的残次品,信号极度不稳定。
苏棠心里有了底。
破解代码需要时间,但搞物理破坏她最擅长。
只要毁了那个芯片,共振仪的原始磁场就会失控排异。系统一旦开启反制模式,高管本人就是第一个被抹杀的外来病毒。
“呜呜呜……爸爸我怕!”苏棠张大嘴巴干嚎,嗓门震天响。为了显得逼真,她还用两只小胖手胡乱拍打陆宴的胸肌,就是一滴眼泪都没挤出来。
陆宴在半空中旋身,险险避开右侧纵目兽横扫过来的第二道机械爪。冷声呵斥:“闭嘴,抓紧。掉下去我不会捞你。”
苏棠很配合地缩着脑袋当乌龟。
就在陆宴侧身躲避,利用离心力回落的半秒空档里。
她手指探进左侧背带的小口袋,摸出一个平时用来磨牙的备用硅胶奶嘴,外加一小块来路上顺手捡的青铜废料。
她把废料塞进奶嘴凹槽。张嘴咬破奶嘴顶部十字开口,舌尖顶着唾液往里涂抹。
别人不知道,但她自己很清楚,她这具身体里的口水含有微量顶级抗体酶。这小东西加上青铜氧化物,物理腐蚀效果比王水还管用。
高管正抱臂站在金莲花上,欣赏着陆宴在两只纵目兽夹击下不断走位的狼狈姿态。他认定这场猫鼠游戏不出三分钟就会以陆宴被切碎告终。
苏棠手腕藏在陆宴衣摆后方,翻转。
一个小物件以极度刁钻的抛物线飞出。
她脑子里快速计算了深渊横向风速的偏差值和重力加速度。奶嘴擦着纵目兽挥舞的机械臂缝隙穿过,不偏不倚砸在高管胸口的控制芯片上。
“啪嗒。”
极其微弱的一声轻响。在纵目兽液压关节运作的轰鸣声中,这声音小得可以直接忽略。
奶嘴死死贴附在金属芯片表面。
抗体酶混合着青铜废料,快速发生剧烈的生化反应。刺鼻白烟腾起,防护服外层的绝缘材料没有任何抵抗力,直接被烧穿一个破洞。
芯片内部短路,晶体管焦化发黑。
高管脸上的冷笑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胸口爆出刺耳的警报声,操控界面的全息指示灯全部熄灭。
共振频率骤然断开。
金莲花内部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音。原本柔和的绿光闪烁两下,彻底转为暴躁的红光。
排异反冲机制启动。
两只正在疯狂攻击陆宴的青铜纵目兽身形僵滞。它们柱状的双目中,红光快速闪烁,最终变成毫无理智的猩红。
系统清扫指令下达。它们调转庞大的身躯,直接扑向踩在金莲花上的高管。
锋利的青铜利爪毫无预兆地当头劈下。
高管看着放大在眼前的巨刃,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理解自己手里的底牌为什么会失控。
他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青铜前爪前后贯穿。巨大的力道将他死死钉在金莲花的底座上。鲜血顺着金色的纹路往下淌,迅速被底座吸收。
陆宴顺势落地,厚重的军靴踩碎了地上一块突起的黑石。
他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去管高管的死活。趁着纵目兽转头攻击高管的空当,他左手发力,军刺精准切入右侧纵目兽腿部外露的液压动力阀。
那是整台机械唯一没有被青铜甲片覆盖的地方。
刀刃翻转,凭借手腕爆发力割裂内部主干管线。
漫天绿色的动力液喷涌而出,溅落一地,腐蚀得石板滋滋作响。
庞大的机械身躯失去主动力源,金属关节错位瘫痪。大半个身躯重重砸在栈道边缘,悬空在深渊之上,青铜零件散落四周。
地下狂风把血腥味和刺鼻的机油味搅和在一起,气味极其糟糕。
陆宴拔出军刺,在纵目兽的外壳上蹭掉刀刃上的绿色粘液,反手插回腰间。
他拍掉战术背心上的金属碎屑,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干嚎的苏棠。
这丫头不仅干打雷不下雨,嘴里还有股挥之不去的大白兔奶糖甜味。
“别装了。眼泪呢?”他声音没带起伏。
苏棠赶紧拿手背揉眼睛,把最后一点奶糖咽下去,理直气壮地狡辩:“底下风太大了,刚流出来就被吹干了嘛。爸爸你看,我眼眶都红了。”
陆宴看着她硬生生揉红的眼角,没接话。他视线越过机械残骸,转向后方的金莲花。
高管被钉在底座上,胸口被切开一个大洞,但人还没死透。
他死死盯着陆宴,嘴里往外呕着混杂着绿色动力液的暗血。他引以为傲的外骨骼装甲成了困死他的铁棺材。
金莲花底部的红光并未消失。无数根细密的青铜色菌丝从花瓣缝隙里蔓延出来。
这些菌丝带有明确的吞噬指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钻进高管被贯穿的伤口。它们野蛮地穿透组织器官,强行把那些破裂的血肉与破损的金属缝合在一起。
高管的身体止不住地抽搐,喉管发出漏风的粗喘声。
“陆宴……”他费力地抬起满是血污的手指,指向生态城深处,“她也在城里……你护不住她的……”
陆宴单手托着苏棠的屁股,防止她从护带里漏下去。
他没有去追问口中那个“她”是谁,也没搭理将死之人放的狠话。他转身走向栈道尽头那扇巨大的青铜城门。
他的记忆断层严重,但直觉告诉他,站在这里听废话没有任何意义。
沉重的青铜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金属摩擦声在深渊中不断回荡。
苏棠趴在陆宴肩膀上,睁大眼睛看着门缝外逐渐缩小的画面。
城门彻底扣死,沉闷的回声掐断了最后一点光线。
陆宴单手揪着苏棠的后衣领,把她拎下地。皮鞋踢开地上几根正要往上爬的青铜色真菌。不远处的石柱下,那个高管的尸体还在抽搐,表面已经硬化成古蜀防卫系统的活体傀儡,正死死盯着这边。
大门已经关上。外面的动静被隔绝。
陆宴没有去管尸体。他摊开戴着黑色皮革手套的右手。那只沾满口水的塑料奶嘴躺在掌心边缘,上面还沾着灰。
“一个七岁小孩,能算准打断磁场共振的时机和抛物线?”陆宴垂下眼皮看她,嗓音压得极低。
大殿里只有水滴砸在青铜地砖上的声音。
苏棠头皮一紧。这男人就算失忆了,变态的直觉还是没掉线。刚才那个变异高管快贴脸了,青铜真菌一旦寄生,她这具退化的身体根本扛不住。她当时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直接丢奶嘴砸中磁场节点打断共振。
动作太专业,发力太狠,露馅了。
苏棠立刻把手指塞进嘴里,用力咬住指甲边缘,牙齿用力磨了磨,硬挤出两泡眼泪。
“我就是害怕随便丢的呀。”她夹着嗓子,小肩膀一抽一抽地往后缩,“爸爸连扔垃圾都要管吗?”
陆宴没接话。他捏着那个奶嘴,视线在苏棠短小的胳膊和肉乎乎的手掌上刮过。
计算精准,发力极狠。随便一丢能刚好砸进五米外正在高速运转的磁场死角?这瞎话编得毫无诚意。。
陆宴把奶嘴塞进西装口袋,没再追问。现在不是审问的时候。
前方的青铜通道走到尽头,路被一扇巨大的门堵死。门前立着一排古蜀青铜编钟,一共十六口,大小不一,表面布满绿色的铜锈。
苏棠盯着编钟后方的那道缝隙。高维药材就在里面。她现在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退化真菌正在活跃,骨骼深处有那种蚂蚁爬行的酸痛感。必须尽快拿到药剂压制,不然她真的会彻底变成一个发育不良的小孩。
编钟侧面刻着凹槽,需要敲击正确的音律才能触发共振解锁。
苏棠走上前,两只手抓起地上那根沉重的青铜敲击锤。锤子对七岁的身体来说太重了,她需要靠腰部发力才能勉强抡起来。
拖不下去了。
她双手握住锤柄,对准第一口钟砸下去。
当。
声音浑厚。
紧接着,敲击锤在她手里极快地改变方向,砸向第三口、第五口钟。当,当,当当。
成年人的肌肉记忆完全不受大脑控制地释放出来。苏棠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小孩该怎么敲钟,她需要最快的速度开门。锤头在生锈的青铜表面穿梭,连贯的旋律在大殿里荡开。
她敲出的是《冷杉之歌》。
音波在空旷的祭神台里来回撞击。
陆宴站在后方,刚摸出烟盒的手停在半空。白色烟管夹在指间,没有点燃。
音符钻进耳朵的那一秒,他的大脑皮层迎来一阵剧烈的物理刺痛。神经末梢里插进了一把锥子,有人正拿着铁锤狠狠往下钉。
五年前那些被打碎的残影破开一条缝。雪地,防风帐篷,冷杉林。有个女人背对着他,手里摆弄着仪器,嘴里哼着这首调子。
她是谁?
陆宴呼吸变重,喉结上下滑动。他大步迈过去,皮鞋踩在青铜阶梯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一把攥住苏棠的手腕。
力道极大,直接把苏棠提得脚尖离地。敲击锤哐当一声砸在石板上。
“这首曲子……谁教你的?”陆宴紧紧盯着她的脸,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你的指法,绝不是小孩!”
这首歌极其偏门,根本不是现行网络上能搜到的流行乐。这套在多口编钟之间无缝切换的指法,更不是一个没摸过乐器的流浪小孩能乱敲出来的。
苏棠手腕骨头被捏得生疼。
老底快被掀翻了。
她索性放弃挣扎,腿一软,直接顺着陆宴的力道往地上一坐。
眼泪成串地往下掉。她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用力捶打陆宴的大腿。
“是妈妈留下的八音盒里的歌!”苏棠张开嘴嚎啕大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带着孩童特有的尖锐,“妈妈说这是抛弃我们的坏男人最喜欢的曲子!她每天晚上逼着我听,让我必须学会!说以后见到了那个坏男人,就弹给他听,让他内疚死!”
陆宴愣住。
苏棠一边哭一边打嗝,鼻涕眼泪全往陆宴的西装裤腿上蹭:“你不仅不要我们,你还凶我!你捏痛我了!大坏蛋!坏爸爸!渣男!”
句句控诉,全是逻辑闭环。
你问我指法?我妈逼我练的。
你问我怎么懂?渣男逼出来的。
苏棠直接把“战术指法”歪曲成了“渣男遗毒”。反手一个道德绑架,把问题全砸回陆宴头上。
陆宴脑子里的理智在疯狂拉响警报。
不对劲。这小孩在转移话题。眼泪掉得太讲究时机,控诉的角度刁钻得不像个孩子。一个七岁小孩能把逻辑理得这么顺?
但是,他的身体抢在理智前面做出了反应。
五年空白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可以反驳的证据,而那种没来由的烦躁和心虚却真实存在。他手腕上的力道松开了。
陆宴后退半步,低头看着她手腕上那一圈明显的红印,还有那张哭得通红、满是鼻涕眼泪的脸。
他烦躁地扯下领带,脱下身上那件昂贵的高定西装外套。
祭神台的青铜阶梯常年渗水,阴冷潮湿。
陆宴把外套随手扔在长满青苔的阶梯上,弯下腰,双手掐着苏棠的胳肢窝,把她提溜起来,一屁股按在西装外套上。
“闭嘴,地上凉。”
声音还是很冷,但动作没再粗暴。
苏棠坐在还带着男人体温的西装上,偷偷吸了一下鼻子。
赌赢了。这男人的负罪感比他的脑子好使。前任的肌肉记忆对上渣男的内疚感,完美压制。
大殿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苏棠假装抽泣的打嗝声和头顶的滴水声。
巨大的编钟投影在墙壁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两人一高一低对峙着。
编钟的共振密码识别通过。祭坛中央传来机械咬合的金属摩擦声。地面的石板向两边退开,一个正方形的青铜暗格缓缓升起,停在两人面前。
苏棠从西装外套上爬起来,跑过去。
暗格里放着两支密封的蓝色玻璃管。高维药材。只要注射进去,她体内的退化真菌就能陷入休眠。
她伸手把玻璃管抓出来,视线却停在暗格底部。
那里压着一块发黄的远古骨片。
苏棠凑近。
骨片表面雕刻着繁复的纹路,中心是一个图案。一团燃烧的业火托着一把镰刀。
阎罗图腾。陆宴家族的徽章。
苏棠脑子转得飞快。陆家垄断了第七区的生物科技市场,他们的家族图腾为什么会出现在古蜀生态城的祭坛里?陆家和这群青铜真菌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这玩意儿带回实验室化验,绝对能抠出陆宴的底牌。
她左手拿着药材,右手顺势屈起手指,把那块骨片勾进掌心。
动作极快,顺着收手的姿势,直接往防风服的宽大口袋里塞。
很完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准备转身。
一只大手从后面伸过来,直接按在她的口袋外面。
陆宴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男人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穹顶漏下来的微光,阴影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罩住。
他低着头,修长的手指隔着防风服的布料,精准地按在骨片凸起的轮廓上。
“小骗子。”他开口,声带震动,“拿了什么,交出来。”
男人的手掌很大。隔着单薄的防风服面料,那块硬物的边缘轮廓无处遁形。
陆宴的手指正在收紧。修长的指骨压迫着布料,精准卡在骨片凸起的纹理上。
苏棠防风服下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战栗。这不是吓的。退化真菌到极限了。
骨缝深处传来一阵阵让人头皮发麻的拉扯感。肌肉纤维在疯狂重组,血液温度直逼沸点。
最多再过三十秒,这具七岁小孩的身体就会因为基因排异当场拔高,把身上的衣服撑成碎布条。
苏棠根本没挣脱陆宴的手。她双膝一软,整个人毫无征兆地往湿冷的青铜阶梯上倒去。双手死死抠住脖子处的衣领,小嘴张大,喉咙里扯出拉风箱一样的粗喘。
小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额头的青筋一根根爆了出来。
陆宴按在口袋上的手落空了。他低头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的小孩。
发病了?
体温在急剧升高。隔着一步远的距离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燥热。这小孩刚才还伶牙俐齿满嘴跑火车,现在的喘息声快要把肺管子咳出来。
他下意识弯腰去捞。
苏棠等的就是他弯腰的这半秒视线盲区。她借着身体翻滚在地的惯性,背对陆宴。左手手腕快速往上一翻。藏在袖口里的蓝色玻璃管直接抵住牙关。
上下颌用力。玻璃管壁碎裂。
腥甜的蓝色药液一口咽进胃里。动作极快,在昏暗的光线下,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小孩哮喘发作痛得在咬自己的袖子。
药液入胃。原本沸腾的血液像是被直接灌进了一盆液氮,急剧降温。疯狂拉扯生长的骨骼被打断进程,重新缩回原位。退化真菌被高浓度的高维药剂强行按下了休眠键。
危机解除。
一只大手扣住她的后领,单手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陆宴不懂怎么照顾发病的小孩。他的手掌凭着身体本能,生疏又用力地在苏棠背上拍打。力道大得能把普通小孩的内脏震吐出来。
该处理口袋里那块骨片了。
苏棠闭着眼睛,把眼眶憋得通红,眼泪开始往下砸。她小手直接伸进防风服口袋。把那块从暗格里顺出来的远古骨片,连同几块早就被体温焐化、挤压变形的大白兔奶糖一起抓在手里。
“给你!都还给你!”
她哭得直打嗝,攥着那一手黏糊糊的东西,没头没脸地往陆宴胸口砸。
“妈妈说这就是你留给我们的抚养费!一块破骨头!几块破糖!你连买奶粉的钱都不给,你算什么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