匀薇抓住格雷的手，让她摸莱昂的脉，“格雷医生，我知道你不愿意相信我，但你自己摸摸，他的脉虚弱成这样，放完血还能活着吗？”
格雷感受着手里微弱的跳动，那句反驳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行医多年，遇到过的医师、见过的医书都告诉她，发烧化脓就是因为体液失衡了，必须要放血。
现在，匀薇说那是错的，这让她怎么能接受！
匀薇这会儿却没空跟格雷争论那所谓的体液说了，莱昂的伤等不了这么久。
她转头看向巴尔克：“去打一锅沸水过来，把你们能找到的最细的针线放进去煮，煮够二十分钟。”
“另外，埃迪，你去拿一些干净的布给我，越多越好，也要用沸水烫过。”
玛莎和莉莉丝也过来，“小姐，我们……我们可以做什么？”
匀薇想了想，指了指这些草药酒，“把这些拿走，给我换成纯粹的烈酒。”
草药酒的浓度不够，用这个消毒的话，伤口跟细菌培养皿没区别了。
东西很快就上齐了，格雷看着屋子里忙前忙后的人，情绪复杂。
她泄力般滑坐在地上，不明白为什么这些村民会相信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贵族小姐。
匀薇拿起那瓶烈酒，拧开盖子，用手扇着闻了一下，浓度勉强够用。
她把酒倒进一个干净的陶碗里，又抓过一把新镊子放在油灯上烧了好几遍。
等到金属镊子微微发红了才拿开，晾了一会。
匀薇走到格雷旁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格雷医生，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来按着他的腿。”她卷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细的手腕。
格雷还想说什么，床上的莱昂此时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嘴里冒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呓语，烧得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一样蜷起来。
救人的医者心压过了那点不满和冲击，格雷闷声按住了莱昂的膝盖。
“我还需要一些草药膏、蜂蜜膏、引流条……对了，之前厨房还有一些发霉的黑面包，这个也拿来。”
其他人得到指令，也匆匆忙忙地出去收集材料了。
蜂蜜膏具有天然抑菌的作用，能够加快伤口愈合。
草药膏的主要成分是艾草、大蒜、苦艾、洋甘菊、乳香没药，黄油，一起熬制成软膏后可以快速消肿。
至于引流条，制作起来可能有点麻烦。它是用蛋清和草药填塞纱布条做成的。
做好的引流条塞进伤口里，留出一端，布条湿透之后拉出来定期更换，可以达到排脓的目的。
希顿村那最后一只鸡已经被杀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拿到鸡蛋。
至于发霉面包，里面有天然青霉，这是抗菌良药，刚好可以敷在莱昂这些溃烂的伤口上。
希顿村没有什么正规药品，村民们生病全部用草药。
她也是没办法了，只能用最原始的材料来充当药品。
匀薇深吸一口气，用烈酒洗了下手，然后拿着烧过的镊子尖探进伤口边缘。
腐肉的气味混着酒气涌上来，她忍住胃里的翻腾，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已经发白浮肿的组织刮掉。
莱昂疼得整个人绷紧，牙咬得咯咯响，但始终没有醒过来。
怕他在睡梦中把舌头给咬断，匀薇紧急地往他嘴里塞了块布。
旁边的桌上很快摆满了收集来的瓶瓶罐罐：
半坛蜂蜜、一罐调了艾草和没药脂的黄油膏，还有几卷绷带。
鸡蛋是巴尔克拿来的。
他今天去镇上的时候看到了，就买了下来，想着给妻子补补身体。
匀薇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这些材料算是凑齐了。
她先往清理干净的创面上厚涂一层蜂蜜，再用浸过烈酒的纱布条松松地填进深处，留出一截尾巴在外面。
埃迪代替了格雷的工作，由他来按着莱昂的腿。
后面治疗腿上的伤口时，会需要测试他的腿部反应是否正常。
换人可以避免莱昂中途无意识产生膝跳反射，把格雷医生给踢了。
她要是出了差错，也能指挥格雷来做。因此，格雷不能出事。
这么一琢磨，只能牺牲埃迪了！
格雷端着一锅沸水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这么一副景象：
匀薇半跪在床板边，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腰背挺得笔直。
一双沾满了血污的手正在把一条浸了蜂蜜的细丝线穿进针眼，动作并不是很熟练，甚至还有点发抖。
格雷放好水，端着灯去给她照明。面上却是一片复杂，这种处理方法对她来说还是太惊世骇俗了。
匀薇大气都不敢出。
她在心里拼命暗示自己：这只是普通的实验室青蛙伤口缝合训练，没什么好怕的！
最后一针打完结，匀薇用干净的布蘸着烈酒把伤口周围擦了一遍。
稳妥起见，她又覆上一层厚实的蜂蜜草药膏，这才直起腰来。
膝盖跪得发麻，腹部的坠痛一阵一阵地往上涌，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匀薇呼出一口浊气，这才发现她刚才竟然紧张得一直在憋气。
得亏没把自己给憋死，那样的话就太丢人了！
“烧退不掉的话，要多次用湿布敷额头和腋下。”
“另外，每隔两个时辰就要换一次药，填引流条也要换。格雷医生，这个你来做。”
格雷到底是医生，刚才又观看了救治过程，让她来做是最合适的。
格雷沉默着点头。
床上的莱昂还在发抖，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她必须得承认，这场手术要是按照她的办法做，莱昂不一定能活下来。
匀薇看她低着头，以为是她心情不好。
毕竟，换任何一位医生被人无缘无故质疑医术，情绪都不会好。
她斟酌了一下道：“格雷医生，体液学说并不是什么都对的。”
“这位病人伤势过重，本来就缺血，你要是把他仅有的血都放了，那才真是无力回天了。”
说完，她掀起门帘准备出去透透气。夜风灌进来，把屋里的酒气和草药味吹散了些。
匀薇这会正扶着门框喘气，整个人白得像张纸。
这是她第一次做这么大的手术，心里还是在后怕的。
莉莉丝过来扶她：“小姐……您没事吧？”
匀薇摆了摆手，刚想说没事。
眼前突然模糊起来，“莉莉丝，你怎么变成两个了……”
话没说完，就往后倒下去，莉莉丝惊呼：“小姐！”
整个希顿村沉在一片深灰色的寂静里。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匀薇这次终于听清了，原来那是是格雷家养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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