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牧场,其实就是在村东头一片缓坡上用木桩和粗麻绳围了一圈。
圈里稀稀拉拉地散养着十几只羊,毛色灰白相间,低头啃着雨后新冒出来的草芽。
这里盛夏干旱少雨,连续晴热之后,表层牧草迅速抽穗、木质化,牧草质量持续下降。
加上此时正值干草收割收尾季,村民们基本上都在抓紧割草晒制冬储干草。
羊群想要吃到新鲜的牧草,也就只有去低洼潮湿地、河边滩涂、林间草地这些地方了。
那里还保留有嫩青草,只是临近冬天,基本上都大片发黄了,只能勉强放牧。
是以,这场雨对羊群来说算是个好消息,雨后陆续冒出了些青芽。
匀薇数了数,统共十七只,有几只小的蜷在母羊肚子底下打盹,听见人声也不抬头。
坡地一侧堆着积下来的粪土,被雨水泡了一夜之后散发着潮湿的草木腐味。
而就在那堆粪土旁边,白花花的一大片蘑菇从草根里钻出来。
它们密密匝匝地铺了将近两丈见方的地面,伞盖大小不一,小的像拇指盖,大的比匀薇的巴掌还宽一圈。
雨珠还挂在伞面上,在灰白的天光里微微反着水光,看着又鲜又嫩。
几个村民已经蹲在那儿采摘了,匀薇走近了才看清是妮娜带着两个年轻女村民。
她们手里挎着竹编篮子,正一朵一朵地把蘑菇往篮子里摘。
她们动作麻利又熟练,摘下来之后随手一丢,篮子里的蘑菇很快堆得满满当当。
三人站起来,准备拿去扔掉。
“等一下!”
匀薇快步走过去,在她们旁边蹲下,伸手拦住了妮娜正要扔掉篮子的动作。
妮娜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几分茫然,不明白匀薇为什么要阻止她。
她穿着一件粗麻裙,袖子卷到了手肘以上,手指上沾着泥和细碎的草屑。
“小姐?”
“这些蘑菇别扔。”匀薇从她篮子里拿起了一朵蘑菇。
她翻过来看了看菌褶,粉褐色的,伞盖边缘完整,没有破损,品相很好。
匀薇把那朵蘑菇轻轻搁回篮子里,“留下来,这是可以吃的。”
妮娜表情骤变。
她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像是匀薇刚才说的话是什么了不得的诅咒。
“小姐,这不能吃!”她的语气急促起来,生怕匀薇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
“它们是有毒的,去年艾格家里就是误食了黑麦上的蘑菇,全家吐了三天,最小的那个孩子差点没救回来。您……您不知道这个。”
旁边两个年轻的女村民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儿,面面相觑。
“你们以前吃的是毒蘑菇,所以才会出事。”匀薇放平语气。
“但是你们知道吗?草地上长出来的白蘑菇并不都是一样的。”
“像今天摘的这种,它们的菌褶是褐色的,伞盖边缘往里卷,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菇香味。”
“这是能吃的田蘑菇。”
妮娜的眉头紧皱着,她想反驳,但又碍于匀薇的身份不好直接说“您错了”,只能祈祷着村长赶紧来阻止她。
阿瑟村长原本是要带着人过来帮忙清理这些蘑菇的,没想到半路维斯叫走了他,就让匀薇自己先过来了。
旁边那个年轻村民实在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可是……麦角菌也是这样褐色的……”
“黑麦里长出来的那个,看着跟麦子也差不多,吃了之后……”她说到这里声音颤了一下,没有继续往下说。
听到这儿,匀薇大概明白了一点。应该是有人吃了麦角菌中毒了,导致大家都对这些菌菇望而生畏。
麦角菌是黑麦受潮之后长出来的黑褐色或紫色菌核,磨成粉混在面粉里根本看不出来。
吃下去之后人会出现痉挛、幻觉、四肢末端发黑溃烂等症状,甚至暴毙。
那时候没有医学常识,大家只知道吃了霉变的黑麦会死,死法还特别惨烈。
从那以后,只要是“突然长起来的菌类”,村里人都默认是毒物。
宁可饿着也不能碰,碰了就是全家遭殃,甚至是全村!
匀薇心里沉了一下,她没办法跟这些人解释麦角菌和蘑菇的区别。
这中间隔着一千多年的植物学和真菌学知识,几句话根本说不清楚。
“这样,”匀薇拍了拍手上的泥,“你们不相信它能吃,我理解。”
“你们把这些蘑菇先留着别扔,我带回院子里去。今天中午我当着你们的面处理、当着你们的面做、当着你们的面吃。要是吃完之后我什么事都没有,你们就知道这东西没毒了。”
妮娜瞪大了眼睛:“小姐,您不能拿自己的性命——”
“我心里有数。”匀薇打断了她,语气笃定,“妮娜,你知道我修好了磨坊吧?”
妮娜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我问你,修磨坊之前,你是不是也觉得那座磨坊修不好了?”
妮娜被她问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是。”
她之前就是负责看管磨坊的,对于那里的情况还算了解。
“可我现在把它修好了。”匀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碎草和湿泥。
“既然所有人都束手无措的磨坊我能修好,蘑菇能不能吃我为什么认不得?”
妮娜没话说了,垂着眼睛站在那里。
旁边两个年轻村民的表情倒是先松动了一些,互相看了一眼,其中那个刚才嘀咕的轻轻把手里的篮子往前推了半寸。
匀薇蹲下身,开始自己动手摘。
她挑伞盖完整、没有虫眼的,一手捏着蘑菇柄的根部轻轻一旋,动作干净利落。
放进篮子的时候她还特意把沾了泥的根部掰掉,只留干净的伞盖和菌柄。
妮娜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也慢慢蹲下来,犹豫着重新开始摘。
“小姐,”她摘了一朵放进篮子的时候声音还有点发虚,“您真的确定吗?”
匀薇头也没抬:“确定。而且我告诉你们,这东西炒出来比肉还鲜。你们要是今天就把它扔了,才叫白瞎了这场雨。”
似乎是匀薇的眼神太过于坚定,妮娜没再说什么。
大家也渐渐放开了手脚,你一朵我一朵地摘,偶尔还互相比一比谁摘的那朵更大。
妮娜面前的地面上,长着一朵小小的蘑菇。
伞盖薄得几乎是透明的,在光线里泛着一层幽幽的淡蓝色荧光,边缘微微卷起,像一小片被月光浸透的薄瓷。
菌柄纤细透亮,几乎能看见里面流动的汁液。
“这个……好漂亮。”妮娜的声音里带着纯粹的惊叹,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朵小蘑菇的伞盖边缘,手感滑润冰凉。
远处有个村民喊了一声什么,大概是问蘑菇摘完了没有。
妮娜被那声喊分了神,手下意识地一捏一旋,把那朵透明的荧光菇从根部摘了下来。
慌乱中,她把它放进了旁边的竹编篮子里,和其他白蘑菇混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