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把最后一篮子蘑菇码完的时候,灶膛里的火已经稳了。
他把木盆端进去搁在篦子旁边,蹲在那儿又拨弄了两下柴火,确保那缕余热均匀地裹着篦子底部,不会把蘑菇烤焦也不会温度不够。
莉莉丝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她端着一摞洗干净的粗陶碗从厨房后门走进来,看见莱昂蹲在灶台边愣了一下。
知道莱昂会说话的时候,她还震惊了好一会儿。
莉莉丝将碗搁进柜子里,凑过去看了看篦子上的蘑菇:“小姐在弄蘑菇干?”
莱昂点了下头,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她。莉莉丝接手了看火的事。
弯腰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细柴,抬头朝匀薇那边问了一句:“小姐,这些要烘多久?”
“一夜差不多了,明早起来收进罐子里就行。”匀薇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布袋。
布袋不重,装着大约十来斤粗黑麦,是今天早上从粮仓那边领回来的,打算拿去磨坊磨成细粉。
莉莉丝连忙过来帮忙,把布袋搭在肩上往外走,匀薇走到门口的时候偏头看了莱昂一眼。
那位骑士长正站在厨房里侧,目光落在篦子上那层蘑菇上,像是在确认它们摆放得够不够整齐。
匀薇看他那副认真的样子,没有出声打扰,转身跟莉莉丝拎着布袋出了门。
莱昂这段时间殷勤得过分,说什么要干活偿还诊费。匀薇不置可否,持保留意见。
系统设置了他的查阅权限,恰恰说明了莱昂绝不是边缘人物,很有可能跟她这个‘领主女儿’的身份有关系。
磨坊在村西头,一路上日头晒得正好。匀薇走在干透的泥路上,鞋底踩上去终于不再粘脚了。
她穿过村道拐过几户人家的院墙,远远就看见磨坊门口排着几个人。
每人都拎着一只布袋,三三两两站在门外的树荫底下等着。
妮娜站在磨坊门口的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手里捏着半截炭笔,正低头在纸上记着什么。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匀薇,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小姐,您也来磨面?”
妮娜的记账方式很特别。她没学过系统的文字,所以用的都是图案。
排队的几个人也纷纷回头,认出了匀薇,立刻有人往旁边让了让:“小姐您先来吧,我们不急。”
匀薇摆了摆手,走到队尾站定:“你们排你们的,我等就行了。”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还想再让,见匀薇态度明确便也不再坚持了。
前面的人继续往前挪,妮娜低头把册子上的记录画完,抬头冲匀薇点了点头,又开始忙下一个。
匀薇排在队伍里等着。
前面的几个村民都是来磨粗麦粉的,每个人也就三五斤的量。
妮娜挨个接过去称了、记了、放进磨盘顶上的漏斗口里,看着磨盘转完再把粉装回布袋里还给人。
流程有条不紊,匀薇看了一会儿觉得妮娜干这个确实利索。
前面还有不少人,匀薇等得无聊,从挎包里摸出一卷羊皮纸和半截羽毛笔。
挎包是她画设计图让莉莉丝帮忙缝制的,这样可以方便装一些细碎物品。
羊皮纸是昨天莉莉丝交上来的那一批算题底稿,算是留给她的作业。
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抄着一道题,字迹是莉莉丝的手笔。
一位商人立下遗嘱:如果妻子生下儿子,儿子继承三分之二财产,妻子得三分之一;如果生下女儿,妻子继承三分之二,女儿得三分之一。结果妻子生下一儿一女龙凤胎。
问:财产该如何严格遵照遗嘱分配?
再往下,则是莉莉丝的答案。
匀薇把羽毛笔蘸了墨,在羊皮纸空白处写了几笔,准备批阅。
墨水渗进纸面的时候她发现笔尖落下去的那一块出现了轻微的晕散。
匀薇仔细看了看。羊皮纸边缘有几处淡淡的潮痕,大概是前两天连着下雨的时候被潮气浸透的。
虽然表面看着干了,但纤维里还藏着水汽。再加上手里这瓶是铁胆墨,本就不是能长期保存的东西,晾干了之后遇潮就容易洇开。
她皱了皱眉,把羽毛笔搁下,把羊皮纸卷起来重新塞回怀里。
这东西回头得找个干燥的地方重新誊一遍,不然等再放几天怕是连字都看不清了。
正想着,她感觉自己的裙摆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匀薇低头一看,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儿站在她腿边,仰着脸,手里攥着一团被粗麻纸包着的东西。
是之前那个小女孩。
“匀薇小姐,”女孩儿的声音细细的,把手里那团粗麻纸往她面前递了递,“这是我攒下来的糖,给您尝尝。”
小女孩上次回家之后,她的妈妈一再强调要称呼敬语。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妈妈这么严肃,战战兢兢地点了头。
匀薇面上错愕,蹲下身来。她接过那团粗麻纸打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几块棕黄色的软糖挤在纸包里,颜色深黄,质地软糯,隔着纸都能闻到一股大麦熬煮过的甜香。
这是大麦芽糖,平民孩子们难得的零嘴,黏牙,甜得朴素,却是他们能够买得起的为数不多的零食。
公元1100年以前,整个西欧几乎没有蔗糖,所有人的甜味来源只有蜂蜜与麦芽糖。
蔗糖在这里属于香料,大多摆在药铺和香料铺子里售卖,比同等重量的香料便宜不了多少。
大麦本是糊口的口粮,要让谷物发芽、久熬成浆,耗费大半粮食,寻常农户轻易不肯做。
集市上售卖的麦芽糖价钱虽不算高昂,却要耗费数日劳作才能换来。
加上这里盛产黑麦,大麦本就稀少。是以,麦芽糖的价格还真不算便宜。
农人若舍得买下一块琥珀色的软饴,交到自家孩子手中,可以说是非常宠溺了。
“你哪来的糖?”
女孩儿笑了一下,嘴角露出两颗缺了的牙:“妈妈被玛莎婶婶选去帮忙洗下水了,最近挣了好几个黑铁币,给我买的。”
她最近在换牙期,妈妈严格管控了麦芽糖的量。这几块,还是她偷偷带出来的。
匀薇心里软了一下。
她把纸包重新包好塞回女孩儿手里,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糖你自己留着吃,我不吃。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儿接过纸包攥在手里,歪着头想了想:“我……我不会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