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娜正在磨坊里收尾，把最后一点面粉扫进木槽里。
匀薇走进来，“妮娜在吗？”
闻言，赶紧放下手里的扫帚迎了过来，“小姐？”
匀薇把包裹放在磨坊门边一张干净的矮桌上，解开系口露出里面那匹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紫色天鹅绒。
绒面在从门口透进来的日光下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泽，细腻的短绒顺着一个方向铺开。
好漂亮的布。
妮娜的手指不自觉伸了过去，在天鹅绒表面轻轻碰了一下又缩了回来。
“这料子……”她抬眼看向匀薇，“小姐，您要拿这个做裙子？”
“对。”匀薇把布料展开一角让她看全了，“你会裁缝对吧？”
妮娜的手重新落在了天鹅绒上面，指腹沿着绒面慢慢地从这头抚到那头，眼神专注而认真。
“会。小时候跟一位走商的布料商人学过几年，不算什么好手艺，不过合身还是能保证的。”
这话还是太谦虚了。
匀薇见过妮娜缝制的裙子，完全不输于现代机器生产的织品。
她把包裹里的其他东西也拿了出来。几匹素色亚麻，一捆麻线，几根骨针，还有那卷细细的金线。
妮娜一件一件地拿起来看过，金线的线头捻开看了一眼成色，脸上的表情一点点认真起来。
“小姐想做哪种式样？”妮娜从工具筐里翻出一截细麻绳，站在匀薇面前开始比量肩宽，“我先给您量一下身形。”
“还没想好。”
匀薇站在那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任由妮娜拿着麻绳绕过她的肩头、胸围、腰肢。
妮娜的动作很轻，麻绳贴着衣服表面勒过的位置十分准确。
她每量一处就低头看一眼麻绳上的结扣位置，嘴里小声报着数字。
量完腰围的时候妮娜的手指顿了一下，似乎是觉得有些奇怪。
麻绳在匀薇腰后交叠的那一截比前几个位置都空出了一段空隙，妮娜眨眨眼。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间隙，手指收紧了一下，重新报了一下腰围。
“小姐腰围比我预想的细一些。”妮娜说着已经把麻绳收回来缠好搁在桌上了。
裁缝和美术生一样，都需要精通人体结构比例。从匀薇的身形来看，她这比例是不对的。
匀薇礼貌笑笑，她总不能说是自己吃不下这里的食物，饿出来的吧。
妮娜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片薄木板和一小截炭笔，边想边在木板上勾画。
“我听说你以前经常给贵族小姐夫人们缝制裙子，这里流行什么样的？”
妮娜：“我接的最多是正装裙子。一般的内裙，上身是完全贴合身体的。”
她在木板上画了一个粗略的人形轮廓，从肩线一直画到腰。
“侧缝会用细绳或者纽扣收紧，腰这里会收得很窄，大概这么细。”
妮娜用炭笔在腰线位置压了一下，“领口这里是低V或者大方领，刚好可以把锁骨露出来。”
匀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裙子，想象了一下那个腰围的幅度，心里略微有些发紧。
这个时代的束腰她是有概念的，勒得狠了连呼吸都费劲。
妮娜继续往下画裙摆的部分：“胯部这里要拼三角布进去，缝成散开的大摆。裙摆会拖一点地，衬布要多缝几层才有垂感。”
“袖子呢？”匀薇问。
她停了一下笔，在身体两侧添了两条轮廓线，很快就画好了。
一种是羊腿袖，肩部打很多细褶，蓬蓬地鼓起来，手肘以下骤然收窄，袖口用珍珠扣锁紧。
另一种是漏斗袖，从上到下慢慢放宽，袖口盖过半只手掌，整体线条更垂一些。
匀薇看着那两只袖子的轮廓。
羊腿袖好看是好看，上臂蓬松饱满，能把肩线衬得格外纤巧，腰看起来也会更细。
但，也有缺点。
上臂鼓包、手肘收紧，就意味着伸个胳膊都得小心翼翼。
尤其是抬手臂的时候腋下会绷得很紧，吃饭夹菜都只能小幅度动，压根儿做不了什么大动作。
“羊腿袖得改一下。”匀薇说。
妮娜抬头看她。
“上臂的部分按正常的来做，不用撑得太蓬。至于袖口这里——”
匀薇伸手在木板上比划了一下，“不要用死扣固定，换成细抽绳，从手肘到袖口穿一道过去。”
平常可以把绳子放松，抬手会很方便。要是需要出席什么场合，再把绳子收紧就是了。
妮娜点点头。“关于裙子的纹样，小姐有什么喜欢的吗？”
贵族小姐的裙子一般都绣蔷薇、藤蔓或者家族纹章之类的。
匀薇想了想。坎德拉家族什么纹章她压根不知道，原主的记忆里也没出现过那种东西。
绣什么蔷薇藤蔓她又觉得太繁复了，满身枝叶缠来绕去的看着就沉。
至于其他的花，她本人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绣鸢尾花吧。”
鸢尾花是紫色的，那匹天鹅绒也是紫色的，刚好颜色一样。
“好的，小姐。我先把样子打出来，裁好布料，至于缝制的话可能要几天时间。”
“不急。”匀薇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你慢慢做，做好了跟我说。”
匀薇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推开厨房门把几包染料粉末搁在案板上，三只粗陶小罐排成一排。
红赭石、蓝铜矿、明矾黄，三原色的粉末在罐底铺了薄薄一层，颜色各自分明。
莱昂从井台提了一桶水进来，按照匀薇的吩咐分了三只小碗，各舀了一勺水进去。
匀薇撕了一小块干净麻布，叠成厚片垫在掌心里，小心地捻了红赭石粉末往第一只碗里撒了一些。
取来木棍搅匀之后，碗里的水迅速变成浑浊的砖红色。
她又把蓝铜矿和明矾黄分别调进了另外两只碗里，三种颜色并排摆在灶台上，像一小片调色盘。
接下来就是配比了。
匀薇按照比例配了三原色之外的其他颜色出来，分别是绿、青、靛、紫、灰棕和白色。
矿物本身带杂质，赭石含铁杂质偏棕、蓝铜矿偏灰青、明矾黄是土黄。
是以，它们混不出鲜亮饱和的色彩，只能做低饱和复古色调，和化学三原色通透感差距极大。
不过，能调出来已经不错了！
匀薇翻了翻案板上的粗陶盘子，拿了几片打碎的小片当调色底板。
她出院子的时候莱昂正好在井台边打水，他这几天成了匀薇院子里的常客。
匀薇朝他招了一下手。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