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提着水桶走过来,匀薇已经把几只用粗麻布封口的染料碗端了出来,搁在院子里的木桌上。
“你帮我跑一趟,把这个送到他们手里去。”匀薇指着桌上那几只染料碗说,“让他们把自己喜欢的颜色选好了,回头把选好的颜色送到妮娜那儿去。”
莱昂目光里掠过一丝讶异,没有多问,弯腰把几只染料碗放进一只木托盘中端了起来。
匀薇回屋把那几片晾着的调色陶片收起来,心里想着等傍晚染料碗都收回来就知道他们各自挑了什么颜色了。
莉莉丝是从工地那边跑回来领染料的。莱昂端着托盘走到工地边缘的时候她正弯腰帮忙往石缝里填砂浆。
抬头看见莱昂的身影愣了一下,把手里的泥刀搁下就小跑过来了。
莉莉丝蹲在托盘前面挨个看了看几只碗里的颜色,红、黄、绿、紫等一字排开,在日头底下湿漉漉地反着光。
“小姐让你们选喜欢的颜色,挑一个。”莱昂说。
莉莉丝的目光在红色和紫色之间来回落了两趟,然后伸手指向那只砖红色的碗。
“红色。”
莱昂把那只碗搁在工地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端着剩下的染料走了。
玛莎正挎着一只篮子准备出门去镇上,听见莱昂说明来意之后把篮子搁了下来。
她的目光在每一只上面都停了一息,最后落在那只明黄色的碗上。
阿瑟村长是最好找的,他总是在自家院子门口修补一些什么东西。
“这个吧,”他指着绿色说,“跟黑麦叶子一个色。”
等到莱昂端着最后一批次的染料碗走到妮娜的家门口时,天色已经偏晚了。
妮娜正从里面走出来收晾在外面的麻布,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过来。
……
“都送了?”
莱昂点头:“她们都挑好了。莉莉丝红色,玛莎黄色,村长是绿色,妮娜选的灰褐色。”
匀薇把账册合上搁在膝头,偏头看了一眼井台上那只空托盘。
几只染料碗已经各自到了该去的地方,那些素色亚麻布过些天就会染上它们主人喜欢的颜色。
她靠在椅背里望着院子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夜风从村道那边吹过来,带着白天晒过泥土的余温,暖融融地扑在脸上。
匀薇坐在桌边没有动。
院子里已经暗下来了,厨房透出的烛光在木桌边缘切了一道明暗分界线。
她坐的那一半在暗处,脸被光线从侧面勾出一个柔和的轮廓。
莱昂把空托盘搁回井台上正准备转身走,匀薇忽然开了口。
“你似乎并不好奇我会调配染料?”
莱昂的脚步停住了。
他背对着她站在井台旁边,夜风吹过来把他布衫的下摆掀动了一下,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贵族小姐们……平常没事做的时候,也会调这些颜色玩。并不算稀奇。”
匀薇的手指搁在膝头摊开的账册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的目光从莱昂的脸移到他的手,又移回来。
虎口和掌心有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茧,厚实,发黄,形状很固定。
这个人洗蘑菇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端托盘走路一颤不颤,说话的遣词用句跟希顿村的村民们有微妙的差异。
甚至,就连他刚才用来遮掩的那句关于染料的说辞都是不对的。
这个时候可还没有形成正式的传统三原色理论,又怎么可能有人调着玩。
“贵族小姐们……”匀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看来你经常见到?”
莱昂站在井台边没有说话。
匀薇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下意识去摸腰间那个位置,但腰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你手上的茧子很特别,从位置上看是握兵器磨出来的吧。”
“另外,我见过你走路的样子。步子很稳,脚跟落地比前掌轻,这个应当是骑马久了养成的习惯。”
“洗蘑菇的时候腰背挺直不弯,这是常年穿着某种东西养出来的体态。”她顿了顿,“我猜猜,是甲衣,对吗?”
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院子里的矮草被压弯了一截又弹回来。
莱昂此时心里正在经历一场挣扎,他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就暴露了。
匀薇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等他自己决定。
莱昂低下头去。
肩膀垂了下来,匀薇看见他把右手抬起来横在左胸前,神情肃穆。
随后,莱昂微微欠身,向后退了一步,向她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匀薇有些讶异。对于莱昂的身份,她不是没有做过设想。
“莱昂,你这几天一直往我院子跑,不只是为了偿还诊费吧。”
莱昂的脊背微微僵了一瞬,他还保持着行礼之后的站姿。
“……我本来想着近距离接触观察,好进一步确认您的身份。”
“然后呢?确认了吗?”
“没有。”
匀薇哼笑了一声,低头把膝上那本账册拿起来搁在桌角,顺手剪掉黑了的松脂蜡烛的烛芯。
既然早就知道对方身份不一般,她又怎会轻易让人看出来不对。
“对于克伯格村的事,你怎么看?”
莱昂的视线从匀薇的脸上移开,似乎没有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偷黑麦的事,如果只是守着,他们还会来。在没有完全收割之前,那些人不会死心的。”
“所以?”
“我们不如主动出击。”
“克伯格村那些人能半夜摸进地里偷黑麦,说明他们对这片地的位置和我们的看守换班已经摸清楚了。”
这点匀薇也想到了,她戳破莱昂的身份,就是想让对方为己所用。
“我们可以先弄清楚是哪些村民。”莱昂说,“偷黑麦的脚印是往北延出去的,顺着那条田埂走到头就是克伯格村的地界。”
“不错。明天你去那边走一趟,不用进村,沿着地边界看一圈,看看哪家的脚印跟昨晚的印子对得上。把人对上了再说。”
“……”。
莱昂总觉得自己掉坑里了,不然她指挥自己怎么这么熟练,像是早有预谋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