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割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等到日头偏西的时候最后一块地总算割完了。
莱昂从地里走出来的时候,腰间那把镰刀的刀刃上糊了一层绿浆和麦秆碎末。
他站在井台边上舀水冲了一把脸,水珠顺着下颌滴进领口里,前襟洇湿了一大片。
从前握的都是佩剑,最苦的训练也不过是挥剑一万次。
谁知道就割个黑麦而已,竟然能这么累。弯腰弯了一整天,腰板一时半会儿直不回来。
匀薇从田埂那边走过来,目光在他身上掠了一圈。
对于莱昂这个免费劳动力,她指挥起来用得心安理得。
村子里仅有的半坛蜂蜜,全拿来给莱昂换药和养伤了。
要知道,同等重量的蜂蜜在黑市上的价格远超过等重的黑麦和普通肉食。
可以说,寻常农户一年到头也舍不得买上一小勺。
普通人餐桌上一整年都没有甜味,盐是唯一的调味剂,只有在节庆和婚礼上才会咬咬牙买一小罐蜂蜜回来待客。
这里的养蜂门槛很高。
因为还没有现代蜂箱,基本上都是用空心树干、陶罐养蜂。
每次取蜜时都要毁巢杀蜂,做不到可持续发展,因此蜂蜜产量极低。
养蜂权又大多被庄园领主、修道院垄断,平民私自养蜂会被强制收取高额赋税,甚至直接没收蜂巢。
庄园法庭也明确表示森林、荒地的野蜂全部归领主所有。
平民无论是捡到野蜂巢,还是选择自产蜂蜜,都要上交一部分给贵族。
剩下的那点少量蜂蜜,自己根本舍不得吃,全拿去卖掉换取粮食了。
而这位前骑士长躺在格雷医生床上的时候,那可是每天一小勺蜂蜜兑温水灌下去,连灌了好几天。
真要算下来,他割这一天的麦子,还不到那半坛子蜂蜜的一个零头呢。
……
匀薇让莉莉丝点了松脂蜡烛,两个人对坐在桌边。
她把几根新做好的松脂蜡烛用干麻布包好推到莉莉丝面前。
“这些松脂蜡烛,你给各家各户都送去一点,多要的话也给,不过需要记录在册。”
莉莉丝伸手接过去的时候,手指隔着麻布都能感受到蜡烛微凉的表面,她这些天隔三差五就要去送一次蜡烛。
松脂蜡烛虽然不比蜂蜡蜡烛亮,但比烟熏火燎的油灯好了不少。
她低头看了看用粗麻线捻出来的烛芯,抬眼问道:“小姐,这个还跟往常一样吗?”
“对。不过你要记得嘱咐村里的老人们,点的时候要放在稳固的地方,离干草和床铺远一些。”
“他们年纪大了,每次都要说一遍,以防忘记了。一定要说。”
“另外,烧完之后烛台里会留下一层烟灰和融化的松脂渣,”
匀薇竖了一根手指,“你让各家各户把那些烟灰收好了,用干布包着或者小陶碗扣着,攒够了一定分量送到我这儿来。我有用。”
莉莉丝虽然不知道烟灰能做什么用,但匀薇说有用那就是有用的。
她点了点头,把蜡烛包好抱在怀里出了门,打算去完成任务。
院里只剩匀薇一个人坐了片刻,然后她站起来披了件外衣出了院子往村西走。
维斯住在村西靠林子边上的一间土坯房里,门口堆着半截没劈完的柴垛。
匀薇敲门的时候,他正在灯下磨一把旧斧头:“小姐?这么晚了——”
“维斯,我需要你帮我个忙。”匀薇在门口站定,没有进门。
“您说。”
“今天的事情你也知道,克伯格村的人并不知道我们提前收了黑麦,但难保不会再来偷盗。”
她摊开手比划了一下:“我需要你做几个稻草人。就立在麦田的边角,能让北边来的人远远就能看见。”
“主立柱用粗橡木或者榛木杆,插进田土里要插深,不能风一吹就倒了。横着绑一根细木棍做双臂,不需要做腿,下半截垂着就行。”
要是做了腿,效果就大打折扣了。
“至于稻草,直接用新收的黑麦秆和干草塞进去,躯干、袖子和领口都要塞满,让秸秆从袖口和破洞里戳出来。绳子捆扎牢固,不用缝。”
维斯认真听着,点了两下头。
他在心里比划了一下骨架的结构,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十字轮廓。
“那外衣还是跟平常一样吗?”
普通稻草人上身是打满补丁的土褐色粗麻布短罩衣,下身是破烂亚麻衬裙,有时候稻草会直接从下摆漏出。
这种稻草人只要粗略一看,就知道是假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太影响她的计划了。
“不。”匀薇嗤笑一声,“外衣统一换成深色粗麻黑袍,最好是带霉斑的宽大长款。帽子用粗麻布缝制的尖帽。”
维斯听完这些觉得骨架和外衣都问题不大,就是感觉有些阴惨惨的。
他还是多问了一句:“小姐,这东西立在田里做什么?赶鸟吗?”
可是,他们的黑麦不是已经收了吗,完全没有必要再做了。
“赶人。”匀薇说。
维斯愣了一下,有点没有明白。这种稻草人除了看守田地,还能干什么?
匀薇走到门边的柴垛旁,伸手从柴堆里抽了一根细条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轮廓。
人形双臂伸展,头顶用一个圈圈画了大致的头部形状。
然后,她在头部位置画了一条向下垂的轮廓线,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头顶罩下来。
“头部包一块粗布头巾,裹严实了,只露出下半截。”她抬头看了维斯一眼。
“布料一定要挑深色的,黑色的最好,实在没有就用深灰或者深蓝,必须能从头盖到肩膀,把整个头裹住,要看不出是稻草扎的。”
维斯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个轮廓。
粗麻黑袍、圆顶尖帽,粗布头巾裹住整个头部,下半截垂下来搭在肩上。
——他看着那个形状,脑子里浮现出来的画面让他后背微微一紧。
“这是……”
不是喜欢偷黑麦吗,这次就看他们还敢不敢来了。
“女巫。”匀薇把树枝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