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语森林的入口比匀薇想象的要寻常得多，跟普通森林一样。
两棵橡树歪着身子长在边界线上，树根交缠在一起拱出地面。
枝叶在头顶连成一片，从外面看上去就是一条普通的林间小径。
地面上覆着厚厚的青苔，踩上去软而滑，每一步都得留神落脚的位置。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匀薇就发现这片林子的不对了。
树太高了。
橡树和榉木的枝干笔直地往上蹿，树冠在头顶数十尺高的地方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天篷，把日光筛得稀碎。
光斑落在地面上只有铜币那么大，一块一块的落在腐叶和苔藓之间。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朽木和泥土气味，比林外凉了好几分，走久了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匀薇抬头看了看天，几乎看不见完整的天空，只有枝叶缝隙里偶尔透出一小片灰白。
“莱昂，轻语森林里的树，以前也是这样的吗？”她隐隐觉得不安。
莱昂点了下头：“嗯，这里一开始并不是这样的。维也镇爆发过一场覆盖全城的黑色死亡，几乎所有人都被感染了，恐慌之下出现了动乱。”
“王室派近卫队下来镇压，为了阻止感染人数的增长，那些死掉的人全都拉到了轻语森林进行集中焚烧。”
“从那以后，这里的树突然长得十分快。不过您放心，佣兵们时常出入轻语森林，并没有发现什么危险。”
听到这里，匀薇心中的不安稍微散去了不少。既然这么多人来都没事，她总不至于这么倒霉。
她余光瞥见前方是一片被倒伏的枯木和灌木丛挡住的窄道，连忙提醒：“小心。”
莱昂正侧身绕过一根横亘着的树干，脚步踩过去的时候脚下那片枯叶看起来跟别处没什么区别。
但匀薇在那一瞬间注意到那片枯叶堆的表面有一层不自然的凹陷，边缘的形状太规整了，不像是自然堆出来的。
“莱昂——”
晚了。他的脚已经踩上去了。
枯叶和浮土在他脚下猛地塌陷，整片地面往下陷去。莱昂的右脚悬空，整个人往斜前方栽下去。
他反应极快，左手下意识地去抓旁边的树干，但树干太粗了，指尖只蹭到一层苔藓就滑脱了。
匀薇在他身子歪下去的瞬间往前冲了两步，左手抓住他后腰的腰带，右手一把攥住了他伸出去的那只手腕。
两个人的重量在那一瞬间全部落在了匀薇的左肩上，她被往坑口的方向拽出去半步，脚底在湿滑的苔藓上打了个趔趄。
这就是生态失衡带来的连锁反应了。高大树干直插天际，树冠层层密合，地面几乎零日照。
长期灰暗的环境下，低矮灌木、药草、可食用野菜几乎全部枯死。
取而代之的，则是腐殖泥、苔藓、毒蕈的肆意生长。他们现在每走一步都能遇见苔藓。
匀薇低头往坑里看了一眼。
莱昂半个身子悬在坑口下方，腰以下已经落进坑里了，脚尖绷着想要找支撑点。
坑壁上斜插着几根削尖了的木桩，尖端发黑，离他的小腿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
如果他再多往下滑一截，那几根尖桩就会扎进他的腿弯里。
事已至此，匀薇只能咬着牙往回拽。
她把右脚的脚尖抵住旁边一截露出来的树根发力，整个人的重心往后压，手上攥着莱昂的手腕和后腰腰带同时发力。
莱昂另一只手也终于扒住了坑口边缘的一块硬土，借了一把力往上一撑。
匀薇觉得自己的肩膀和腰像是被人从两个方向同时扯着，手臂酸得发胀。
牙关咬得紧到耳根都疼，她没有松手，一点一点把他从坑口拽了出来。
莱昂最后一下借力翻上坑口边沿的时候，整个人趴在泥地上喘了一口粗气。
匀薇直接坐到了地上，后背靠着一截树根，掌心发烫发麻。
她仰头望着头顶那一片细碎的日光，喉咙干得发紧，一句话都不想说。
缓了一会儿，匀薇的目光落到莱昂身上：“这坑是怎么回事？”
莱昂也反应过来了，连忙往前走了两步，蹲在刚才那个坑口旁边的地面上看。
他用手指拨开浮土和碎叶，露出底下半截埋在土里的木桩断面。
断面平整，刀砍的痕迹很新，但不像是近几天留下的，边缘已经泛了一层暗色。
“应当是佣兵留下的。”他说，“前些年贵族们组织了几轮大规模猎杀哥布林的行动，出钱雇了不少佣兵进林子。”
“他们在这片区域设过陷阱阵，走一路埋一路，后来行动结束撤走了，但陷阱没全部拆除，还留了一部分在底下。这么多年被落叶和泥土盖住了，也就没有什么人发现。”
周边的村民们几乎不敢进入内围，真要算起来，匀薇他们是那之后第一批触发陷阱的人。
匀薇皱着眉头看了那个坑口一眼。尖桩还露在外面，在暗处泛着冷冷的潮光。
她想了想，以莱昂前骑士的阅历，能认出这是佣兵的手笔也合理。
那些佣兵常年接这种活儿，设陷阱的手法大同小异，隔了多少年痕迹还在。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的运气这么背。
“行，我知道了。”匀薇拍了拍手站起来，又环视了一圈四周的环境。
恐怕越往里走光越弱，连脚下踩的泥土颜色都快分不清了。
她抬手指了指头顶上方那些密密麻麻交错的枝干，“这太暗了，再往里走什么都看不见。你带的火石呢？”
莱昂从布袋里摸出两块火石递给她。
匀薇转头扫了一圈周围的地面，在几步外找到了一根掉落的粗树枝。
大概手臂粗细，一端是折断的，露着干燥的木茬。
她又从旁边的死树上剥了几块干树皮和细枯枝，蹲在地上拢成一堆。
莱昂赶紧过来帮忙，把火石对磕了几下，火星溅在干树皮上冒了一缕青烟。
他低头吹了几口，火苗摇摇晃晃地窜起来，慢慢烧掉了细枯枝，攀上了那根粗树枝的一端。
匀薇把点着的那一头举起来。
火焰不算大，橘红色的光只照亮了周围四五步的距离，地面上的苔藓纹路和树根的轮廓一下子清晰了起来。
她把火把递给莱昂让他举着，自己弯腰从地上又捡了一根细一点的枝条。
很快，第二个简易火把就做好了。
“一人一支，万一走散了，我还能寻着火光找到你。”
匀薇把第二支火把举起来，火光照亮了她那张化成少年轮廓的脸。
她朝前走了两步，火把的光把前方的路面铺开了一截。
暗处边缘的树根、藤蔓、落叶堆全都清晰地暴露在光里，再没有那种一脚踩空的风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