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萧翊的身上。
萧翊垂着眼，像是没听见林婉儿的问话。
院门口的风穿堂而过，吹得他衣袍下摆轻轻翻动，他身上粗麻布的旧衣裹着他单薄的身形，像是随时都要被风吹倒似的。
萧翊就静静站在那里，不去看林婉儿，也不接话。
林婉儿逐渐难堪了起来。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拂她的面子。
“公子？”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几分不甘，“我在问你话呢。”
萧翊这才抬起眼来。
他的眼神极淡，看向眼前的人不带丝毫感情。
“方才，娘子已经回答过你了。”
林婉儿一怔。
苏宛禾轻挑眉梢，嘴角不争气地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了回去。
“你...你们——”
林婉儿眼眶倏然红了，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够了，婉儿！”
村长忽然厉声呵斥，“姑娘家家的，在外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林婉儿勉强把眼泪憋了回去，哽咽道：“爹，这男人肯定不是她相公，两人在撒谎。”
苏宛禾轻叹了口气，伸手亲昵地拍了拍萧翊的脊背，让他咳得舒服些，悠悠道：
“我家男人，是我花钱买来的，怎么就不是我相公了？”
村长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你是在人牙子手里买来的？”
不等苏宛禾开口，林婉儿当即打断了她：“不可能！人牙子卖人怎么说也得要十两银子，她苏宛禾身无分文，哪里能买得起男人？”
更别说还是这么俊俏的男人！
一想到这等上好容貌的男人归苏宛禾所有，她就嫉妒得快要疯了。
凭什么这么好的男人能被她一个穷人买回来？！
“林姑娘这话说的，”她不紧不慢地开口，“好歹我之前也是在大户人家待过一阵子的，不至于连一点银钱都拿不出来，我要不是把相公买回来的，他为何心甘情愿地跟着我？”
事情解释到这一地步，村长已经明白是自己误会苏宛禾了。
这年头，从人牙子手里买男人当相公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无非是这刘婶替自己的儿子抱不平，才会添油加醋，硬要说是苏宛禾私藏野男人。
村长阴沉着脸瞪了几人一眼：“行了，家里的地都种完了吗？今年干旱，当心地里的庄稼都旱死了，还不快回去浇水！”
刘婶小声嘀咕了两句，拽着自己儿子悻悻地走了。
村长皱眉看着苏宛禾：“虽然是你买来的，可你到底是没带他上户籍，到时候旁人问起来也说不清楚。”
“改日你有空了，带着他到我家来，立个婚书，按个手印。日后谁再嚼舌根，也好有个凭证。”
苏宛禾一喜：“好，我知道了。”
村长轻飘飘瞪了林婉儿一眼，将失魂落魄的林婉儿带走了。
众人走后，家里总算是再度回归了安宁。
苏宛禾轻舒一口气，瞪了一眼萧翊，没忍住伸手使劲捏了一下他的脸：“你这张脸生得太出挑了，日后可得给我注意点，这村里光棍是多，小寡妇也不少！”
萧翊也没躲，任由她捏了捏自己的脸，末了才抬手轻轻攥住了她的手腕。
“娘子。”他低低地唤，声音沙哑又动听。
苏宛禾听得心神荡漾，故作淡定地应了一声：“怎么了？”
“我们家的地，种了什么？”
“这个...自从那块地分给我之后，我暂且还没管过，平日里都是绣一些东西拿去集市上买。”
说着，苏宛禾伸手指了指自己放在床头的针线。
萧翊看了一眼，微微颔首，当即道：“去看看那块地。”
“等等！”
苏宛禾急匆匆走到木箱子面前，从里面拿出一件褂子，是她冬天时穿的。
“外面有风，你先披上这个。”
萧翊没有拒绝。
苏宛禾带着他走了出去。
她家的这块地，是村子里没人要的，因为地方太偏，离得水井也远，每年要浇水的时候，从地里走到水井旁挑两桶水，再走回去，要用将近半个时辰。
土壤贫瘠、地方偏僻，逐渐没人种了，村长这才给了苏宛禾。
两人沿着村道一前一后地走着。
田间小路上坑坑洼洼，苏宛禾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萧翊，怕他跟不上。
萧翊走得不快，步子却稳。
“到了！”
苏宛禾伸手指了指前方。
这块地位于村子的最西边，紧挨着一片矮坡。
坡上长满了野草和荆棘，把地和村子隔开，像是被人遗忘的角落。
萧翊走上前去，站在地头，微微眯起眼睛打量。
这块地说是只有一亩，可肉眼看上去不小，大小应当快接近两亩了，可土壤的颜色发黄发白，表面干裂，一看就是许久没有浇过水了，相当贫瘠。
最头疼的是，上面稀稀拉拉长了不少野草，根早已深深扎进了地里，连拔都不好拔出来。
“水井在哪？”
萧翊问。
苏宛禾朝着东边指了指：“喏，看到那棵大槐树了吗？就在树荫底下，从这儿走过去，少说也得一刻多钟，挑了水再走回来，小半个时辰就没了。”
萧翊不说话了，只是忽然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土壤。
苏宛禾两手叉腰，无奈叹了口气：“这块地刚分给我的时候，我来看过了，是种不了他们种的庄稼的。”
“他们这阵子都在忙着种小麦，一亩地能产大概七八十斤的小麦，一斤能卖...四到六文钱。”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但是如果是村长家的地，地段好，粮食收成也高，一亩地能产一百斤的小麦吧。”
萧翊站起身，看向地边上的一道浅浅的沟渠，干得见了底，渠底裂开一道道口子，一看就是干旱了许久的。
苏宛禾迎着风，风将她的发丝吹得蓬乱，她伸手，动作利落地将头发编了起来，用一根发绳紧紧系好。
一抬眼，她发现萧翊正安静地盯着自己。
“你...看我做什么？”
萧翊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落在她干干净净的脸上。
没有脂粉，没有花钿，头发扎得紧紧的，露出一截光洁饱满的额头。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在这片贫瘠的土地里亮得像两汪清泉，此时正瞪得圆圆的，又凶又不耐烦。
萧翊轻扯唇角，收回视线。
“这片地，可以种。”
他淡淡道。
苏宛禾一愣：“种什么？小麦？不行不行，我们浇水太麻烦了。”
“不，种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