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三天的免费试听课结束了。
这三天,郑宏过得比当年第一次站上讲台还紧张:第一天担心没人来,第二天担心学生觉得不好,第三天又开始担心——万一大家都觉得不错,却嫌学费太贵怎么办?
晚上七点多,送走最后一个学生,郑宏坐在小板凳上,长长吐了口气:“终于结束了。”
林岚拿着登记本坐到他旁边,笑着晃了晃:“结束?才刚开始呢。”
郑宏惊喜:“有几个报名?”
林岚把报名登记的本子翻开,嘴角都快压不住了:“7个!”
“张莉、蔡坤、钱旭、赵小虎、刘强,还有旁边村里的两个孩子,全都留下了。”
说完,她把钞票像扇子一样捏在手上展示:“学费,一分不少。”
郑宏看向登记本,好半天都没说话。
林惜锐坐在旁边,伸长脖子瞄了一眼。
一到三年级三个,四到六年级四个,按照之前定的价格,一个月加起来有六百四十块钱。
虽然还远远比不上文具生意,可这六百四十块,意义完全不一样,郑宏轻轻摸着登记本,忽然笑了:“现在这个老师,当得可值钱多了。”
林岚白了他一眼:“瞧你那点出息。”嘴上嫌弃,眼里的笑却藏都藏不住,当年,要不是他们俩的事在学校传得沸沸扬扬,他也不会被逼辞职……如今,终于又能站到黑板前面了。
……
第二天下午,蔡坤就在教室里炫耀开了:“郑老师不愧是能教出林惜锐这种学霸的人,愣是给我把数学讲开窍了!”
张莉点头如捣蒜:“我昨天在那里,一大半数学作业都是我自己做出来的。”
旁听的几个同学:嚯,考试做不出几题的倒数第一真的出息了啊!
蔡坤更来劲了:“我妈昨天都开心坏了。”
“为什么?”
“因为昨天她接我的时候,郑老师夸了我一句学习有灵性,她说,我长这么大她第一次听到人夸我学习!”
全班顿时笑成一团,几个上次没轮到第一批试听的同学越听越心痒。
补习班的口碑也随着试听的学生一批又一批,开始发酵,每天放学以后,小卖部门口都会站着个把找过来准备咨询的家长。
来的时候,几乎都是同一句话:“郑老师,我听谁谁谁说,你这里辅导作业挺不错,还有位置吗?”
郑宏得越来越熟练:“可以先试听三天,觉得合适再报名。”
“孩子几年级?平时哪门课最薄弱?”
就连隔壁的房东老唐都忍不住感叹:“郑老师,你这不像办补习班啊,反倒像开医院,天天都有家长排队挂号。”
旁边几个等着接孩子的家长听了,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声中,一个拄着竹拐的瘦小老太太,牵着一个低着头的小姑娘,慢慢站到了人群最后。
老太太几次张嘴,又几次咽了回去。
直到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才鼓起勇气,朝郑宏走了过去:“郑老师……”
郑宏正准备锁门,回头一看,连忙笑着迎了过去:“杨婶,您怎么来了?”
老太太搓着衣角,神情局促,半天才把身后的小姑娘轻轻往前推了推:“我……我想求你个事。”
郑宏看了一眼小姑娘:“您说。”
老太太嘴唇动了动,声音越来越小:“你们这里……还能不能……多收一个孩子?”
话刚出口,她又赶紧摆手:“不是报名,我……我交不起学费……我就是想着……”
她看了一眼摆放整齐的桌椅:“能不能让我家杨霞放学以后,在这里坐着写写作业?她一个人在家,我也不认字,什么都不会。有人看着她就行,要是有不会的题……老师顺嘴教一句,我就知足了。”
说到最后,她已经有些说不下去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攥着拐杖,仿佛想靠着拐杖再多点勇气。
林岚站在旁边,心里一酸,老太太家这个情况确实可怜,大儿子虽说偶然接济他们一下,但是都有自己的家,谁愿意替兄弟家养孩子呢?
郑宏沉默了一会儿,蹲下身,看向杨霞:“杨霞。”
小姑娘身子一抖,慢慢抬起头。
“你……愿意来吗?”
杨霞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郑老师会先问自己,过了好几秒,她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愿意,我……我会认真写作业,不会乱跑,也不会吵别人。”
郑宏笑了:“行,以后放学,你就跟大家一起来。”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立刻迸发出光彩:“真……真的?”
郑宏点点头:“孩子来写作业,又不是来捣乱,多一张板凳的事,至于学费……”
他摆摆手:“先不说了。”
老太太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连连点头,嘴里不停念叨着:“谢谢……谢谢郑老师……”说着,还想拉着杨霞一起鞠躬。
郑宏赶紧把人扶住:“杨婶,使不得。”
林岚也笑着说道:“以后让孩子安心过来就行。”
老太太又是一阵千恩万谢。
直到祖孙俩慢慢走远,陈迎才忍不住撇了撇嘴:“姨奶奶,杨霞身上的虱子要是跳到我们身上怎么办啊?”
陈均也跟着点头:“她衣服那么脏。”
几个孩子说完,又有点心虚地偷偷看向林岚,他们不是故意嫌弃,只是把平时听同学说过的话说了出来。
林岚轻轻叹了口气:“她也不想,她家那个窝棚,连自来水都没通,哪还有条件天天洗头洗澡洗衣服,以后你们稍微照顾一下她吧。”
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都乖乖点头。
“知道了。“
一直没说话的林惜锐,却望着杨霞离开的背影,慢慢皱起了眉,前世发生的那件事,杨霞自己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年龄太小被诱骗?还是……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再看看吧,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这一天之后,补习班正式多了一名特殊的学生,她没有交学费,却每天都是最早到、最晚走的那个。
时间到了五月底,田里的麦子终于黄透了,整个江湾镇,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新麦子的香味,又到了农忙季节。
往年这个时候,郑宏早就把拖拉机车斗卸下来,只留一个车头,天不亮就往田里跑。
谁家要耕地,一个电话,他立马过去,五块钱一亩,虽然挣得不多,可一天下来,跑个二三十亩,也有一百多块钱,一个夏耕季下来,也是一笔收入。
可今年,却完全不一样了。
“老郑,明天来给我家翻两亩田呗。”
“宏子,我这边三亩地给你留着。”
……
来找他的人,一天比一天多,郑宏却只能一个个赔着笑:“不好意思啊,今年真抽不开身。白天我要出车,晚上还有学生,实在去不了。”
大家虽然嘴上说没事,心里却多少有点奇怪:农忙时节是开拖拉机的最好赚钱的时候,一年就忙这么两季,一季顶几个月收入呢,郑宏今年竟然连这个钱都不赚了,出车干啥?还有带学生,能比耕地还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