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落梨简单垫了几口东西,便早早沐浴歇下了。
连日赶路,骨头都快散了架。
她原以为自己会沾枕即眠,可偏偏翻来覆去,怎么都合不上眼。
难道是姿势不对?
还是这张床不对?
她扯过被子蒙住脑袋,滚到床榻最里侧蜷起身子。
默数了上万只羊,才终于迷迷糊糊地坠入梦乡。
皇宫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帝后回京的消息一传开,后宫诸位嫔妃便忙着梳妆打扮。
以贵妃顾姚为首,一群莺莺燕燕收拾得光鲜亮丽,急着往皇帝跟前露个脸。
谁知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御书房外,连门都没能进去,便被太监总管江盛海拦了下来。
江盛海躬着身子,朝众妃行了礼。
“各位娘娘,陛下正与太子、太傅大人、镇国大将军商议国事,眼下实在无法召见诸位。”
“请娘娘们各自回宫安歇,莫要在此久候。”
顾姚脸上笑意不减,从袖中摸出一锭金子,塞进江盛海手里,语气格外客气。
“盛海公公,不知陛下这边还要谈上多久?我们也好心里有个数。”
江盛海面不改色地将金子收入自己袖中,回得滴水不漏。
“贵妃娘娘恕罪,这等国家大事,哪里是老奴能揣度的?”
“娘娘安心回碧华宫等着便是,待陛下得了空,定会头一个召见娘娘。”
顾姚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
心里暗骂这条只收银子不办事的老狗,面上却依旧端着温婉大方的仪态。
“那便劳烦盛海公公,回头替我们向陛下传个话,就说我们来请过安了。”
江盛海点头哈腰:“娘娘放心,老奴一定传到。”
待那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人走远,江盛海才朝地上轻啐了一口。
这些个女人,没一个比得上皇后娘娘半分贤惠。
陛下刚回宫,气都没喘匀,就宣了监国的太子和两位辅政大人商议国事。
她们倒好,没一个担心陛下身子如何、路上可有受伤,只顾着涂脂抹粉往前凑。
怪不得陛下最愿意去皇后娘娘宫里。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到御书房门口守着。
御书房内。
太子慕玄彧、太傅方鹤倾与镇国大将军陆长运正立于下首,向仁和帝禀报这段时日的朝中大事。
方鹤倾手捧一卷密册,双手呈上。
“陛下,各州府郡县弹劾官员的折子已积压了六十三封。”
“其中徐州、青州、益州三地最为棘手,皆是虚报岁收、贪墨赈银,牵连甚广。”
“刑部与大理寺已在加紧核查,不日便会有结果。”
仁和帝端坐上首,指尖缓缓叩着御案,面色沉凝。
“务必严查,朝廷容不下这些蛀虫。”
方鹤倾:“老臣遵旨。”
仁和帝看向陆长运,问道:“陆卿,这段时日边关可有异动?”
陆长运五十出头,一身铁甲未卸,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沉厉之色。
“陛下,西北边关今年秋防已布置妥当,右将军沈阔上月初九率十万兵马进驻凉州,北狄那边未敢妄动。”
“倒是南境闽地近来有股匪寇流窜,已劫掠了三座县城,地方兵力不足,紧急求朝廷派兵剿匪。”
“老臣从京畿营调了五千兵马,由副将莫渊带队南下剿匪,已于五日前出发。”
仁和帝微微颔首,面露赞许。
“不错,沈阔和莫渊皆是骁勇善战的猛将,有他们坐镇,定能震慑北戎,剿灭匪患。”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太子,语气温和了几分。
“彧儿,你呢?这段时日监国,可有什么要说的?”
慕玄彧往前半步,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子双手呈上。
“回父皇,儿臣监国期间,共批阅奏章六千二百余道。”
“其中涉及地方旱涝赈济、边关军需调配、官员考核升迁等事宜,皆已逐一处置。”
“几件要紧的,儿臣单独理了出来,还请父皇过目。”
仁和帝接过折子,翻开细看。
第一页便是徐州三县的旱灾赈济案。
今年入夏以来徐州大旱,百姓颗粒无收,地方官请拨赈银三十万两。
慕玄彧并未照数批复,而是着户部调出近五年徐州的赋税账目。
经核算发现该州库存粮竟有三万石未曾动过。
便令地方官先开仓放粮,再拨银十五万两用于修复水利、以工代赈。
既解了燃眉之急,又堵住了贪墨的口子。
第二页是一桩吏部上报的官员任免。
青州知府任满,吏部举荐三人。
其中一人是当朝宰相章韶年的门生,一人是户部尚书的侄子,另一人则是地方推举的寒门进士林朝生。
慕玄彧调了三人的任职履历和考评卷宗仔细比对,最终选了林朝生。
理由是此人任县令五年,治下百姓安居、赋税充足、盗匪绝迹,政绩最为扎实。
第三页、第四页……
折子虽薄,每一桩每一件却都写得清清楚楚。
既有处置结果,也有决策依据。
仁和帝合上折子,看向慕玄彧。
“彧儿,这桩青州知府的选任,你为何不选你舅父的门生?”
慕玄彧垂首,如实答。
“回父皇,舅父的那位门生虽才干不差。”
“但儿臣调阅卷宗时发现,此人任上三年,治下曾有两桩冤案悬而未决,直到他离任都未了结。”
“而林朝生任内五年,经手的案子件件清白,百姓交口称颂。”
“地方官一职,干系万千百姓生计,儿臣不敢因私废公。”
“至于舅父那边……儿臣已亲自登门解释过了。”
仁和帝眉梢微微一动,饶有兴致地问:“哦?那他可曾怪你?”
慕玄彧摇头:“舅父说儿臣做得对,只说下次先同他通个气,免得他在门生跟前颜面无光。”
站在下首的方鹤倾和陆长运闻言,也不由跟着笑了起来。
仁和帝将折子搁在案上,夸赞。
“彧儿,你做得很好。监国不到两月,能拿出这样的答卷,朕很满意。”
“这段时日,辛苦你了。朕允你三日休沐,好好歇一歇。”
慕玄彧躬身:“多谢父皇。”
他正要告退,外头突然传来江盛海的通传声:“陛下,靖王求见。”
仁和帝抬头:“宣。”
不多时,殿门大开,慕玄铮跨步入内。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蟒袍,腰间束一条金丝玉带,头戴白玉冠。
通身的气度与清泉县那个埋首灶台的酒楼东家判若两人。
方鹤倾和陆长运见他入内,忙行礼:“老臣见过靖王殿下。”
江盛海已知慕玄铮失去记忆之事,忙上前低声提醒二人身份。
慕玄铮微微颔首:“太傅、大将军不必多礼。”
说完,又朝仁和帝和太子行礼:“儿臣参见父皇,见过皇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