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根的阴影里积着厚厚的雪,寒气顺着裤脚往上钻。曹安把二狗子拽到身边,自己背靠着冰冷的墙砖。炮石撞击城墙的闷响还在持续,每一次震动都让头顶的积雪簌簌往下掉,砸在两人的棉袄上。
“刚才听你说话文绉绉的,不像乡野出身怎么也来当乡勇了?”曹安侧头看了眼身边的少年,二狗子正抱着膝盖发抖,脸上还沾着刚才溅到的血点。
二狗子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恩公,我不是读书人,是……是张举人家的奴仆。从小跟着小主人当书童,识得几个字。”他指了指自己磨出茧子的手指,“前几日官府征人,举人老爷说我机灵,让我来城头‘历练历练’,其实就是……就是来充数的。”
曹安嗤笑一声,这“历练”说得轻巧,分明是把他当替死鬼。他拍了拍二狗子的肩膀:“难怪说话文气。别叫恩公了,听着别扭你今年多大?”
“十七。”
“比我小一岁。”曹安想起原主的年纪,“你就叫二狗子?没个正经名字?”
二狗子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从小就忘了本名,小主人喊我二狗,喊了十年,就这么叫了。”
“那行,”曹安扯了扯嘴角,“以后别叫恩公,叫我安哥就行。”
二狗子眼睛一亮,猛地抬头,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像是在冰天雪地里绽开的一点火星:“真的?那……安哥!”
“哎。”曹安应了一声,心里却没什么暖意。这声“哥”,在眼下的城头上,说不定明天就成了阴阳相隔的念想。
就在这时,城外的炮声突然停了。死寂像一张大网,瞬间罩住了整个济南城。只有风刮过城墙的呜咽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哭嚎,衬得格外瘆人。
曹安眉头一皱,战场上的直觉告诉他,这不是好事。炮声停了,往往意味着更凶险的进攻要来了。
“跟紧我,脚底下快点。”他拽起二狗子的胳膊,两人猫着腰,借着城墙的掩护,快速往城头跑去。
刚跑到城垛边,曹安就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朝着城外望去。这一眼,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城外黑压压的人潮涌到了护城河边。但最让他心惊的不是那些披甲执锐的清兵,而是被他们驱赶在前的人,全是老百姓,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十几岁的少年,一个个面黄肌瘦,身上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每个人都背着沉甸甸的沙包。
清军就站在他们身后,面无表情地用刀柄抽打着那些走得慢的人。哭喊声、斥骂声、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音混在一起,顺着风飘到城头。
“操……”曹安低声骂了一句。他在战场见过阴的,却没见过这么损的,用人当肉盾填护城河。
那些汉人百姓被驱赶着,踉踉跄跄地走到结冰的护城河边,把怀里的沙包扔进冰窟窿里。冰面被砸得咯吱作响,不少人脚下一滑,直接掉进冰水里,挣扎几声就没了动静,河面上很快浮起一层暗红的冰碴。
“畜生!这群狗鞑子是畜生啊!”
城头上爆发出愤怒的吼声。乡勇们大多是济南本地人,看着那些被驱赶的同胞,眼睛都红了。有人举着弓箭就要射,却被身边的人拉住。
“别射!会伤到自己人的!”
“可再不拦着,护城河就要被填平了!”
争执间,城外的清军突然动了。后排的弓箭手纷纷张弓搭箭,箭头直指城头。
“低头!”曹安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刚要探头的二狗子。
几乎就在同时,“嗡”的一声,箭雨如蝗虫般掠过护城河,密密麻麻地钉在城墙上。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几个没来得及躲闪的乡勇被箭矢穿透身体,鞑子的重箭绝非大明弓箭可比,那是能射穿铁甲的杀器。一名乡勇躲闪不及,被一箭透胸,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带得向后飞起。
“快躲!”
有经验的老兵声嘶力竭地吼着,但已经晚了。
又是几支重箭落下,一人被断了脖颈,鲜血喷溅三尺;一人被洞穿膝盖,直挺挺地摔下城墙,只留下一串凄厉的惨叫在风中回荡。侥幸未死的人缩在垛口后,听着身边同伴的哀嚎和城下嚣张的呐喊,牙齿都在打颤,这根本不是战斗,是单方面的屠杀。
“噗嗤——!”
一支狼牙重箭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钉入一名年轻乡勇的胸膛。那力道大得惊人,箭簇直接从后背穿出,带出一蓬滚烫的血雾。他甚至没来得及低头看一眼,眼睛就瞬间瞪圆,身体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城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手中的大刀“哐当”一声滑落。
旁边的同乡只觉一股热血溅在脸上,带着腥甜的温度。他刚想惊呼,第二波箭雨已至。利箭擦着他的耳根飞过,洞穿了他身后另一名老人的大腿。
“啊——!我的腿!”
老人惨嚎一声,单膝跪倒在城墙垛口。剧痛让他浑身抽搐,他试图用手去拔箭,可手指刚碰到箭杆,就疼得浑身筛糠,只能瘫在地上,望着城下越来越近的鞑子,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恐惧。
有支箭擦着曹安的耳边飞过,钉在他身后的木柱上,箭羽还在嗡嗡颤动。
曹安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清军这是算准了他们投鼠忌器,故意用汉人百姓做掩护,肆无忌惮地用弓箭压制城头。再这么下去,不等他们填完护城河,城头上的人就得被射光。
就在这时,一声悲怆的呼喊穿透了混乱的哭喊和斥骂,回荡在城头上空:
“大明的百姓们……是我宋学朱无能,护不住你们……我对不起你们啊!”
曹安循声望去,只见城楼中央,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正站在那里,手里举着一支火把。他的官帽被炮火掀掉了一角,露出斑白的鬓发,脸上沾着烟灰和血污。
他面前架着一门孤零零的火炮,炮身锈迹斑斑炮口正对着城外的人群。
“安哥,那是巡按宋学朱,宋大人。”二狗子声音发颤。
曹安的心猛地一沉,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了上来。
下一秒,他就看见宋学朱闭了闭眼,像是做了某种极其艰难的决断,然后猛地将火把按向火炮的引信!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火炮猛地向后一挫,炮口喷出一道火光。一枚铁弹呼啸着飞出,重重砸进护城河边的人群里!
曹安下意识地看向城外,铁弹在人群中炸开,无论是被驱赶的汉人百姓,还是后面的清军刀斧手,都像被无形的巨手扫过,瞬间倒下一片。断肢残臂混着沙包和冰块飞向空中,暗红的血水流进护城河,在冰面上蔓延开来,像一条蜿蜒的血河。
城头上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那片血色,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忍。刚才还在怒骂清军的乡勇,此刻都闭了嘴,有人甚至别过头,不敢再看。
“狠人……”曹安低声吐出两个字。他知道宋学朱为什么这么做,不阻止填河,城破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死的人更多。可亲手炮轰自己的同胞,这份决绝和狠辣,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宋学朱扔掉手里的火把,踉跄着后退一步,扶着炮身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像要把心肝都吐出来。他的肩膀在颤抖,不知是因为后怕,还是因为别的。
城外的清军显然也被这一炮打懵了,驱赶百姓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更密集的箭雨射了过来,这次的目标直指宋学朱所在的城楼。
“保护大人!”几个亲兵扑过去,用盾牌护住宋学朱,箭矢打在盾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曹安缩在城垛后面,目光快速扫过城头。他需要一件趁手的武器,木矛和锄头对付弓箭手就是找死。很快他的视线落在了城墙角落,那里靠着一把鸟铳。
那鸟铳比他印象中的要简陋,枪管是粗笨的铁管,枪托是磨得发亮的木头,看着像根烧火棍。但曹安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大明的鸟铳,虽然落后于后世的火器,却是眼下城头上少有的远程武器。
曹安几步冲过去,一把将鸟铳抄在手里。枪身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的冰凉感。他检查了一下,枪管里还有火药,药池里也有引药,就是火绳快烧完了。
“安哥!快放下小心炸膛。”二狗子追了过来脸都吓白了。
曹安没理他小心的吹了口气,火绳“噼啪”一声燃了起来,冒出细小的火星。他端起鸟铳,眯起一只眼,用雇佣兵的瞄准习惯,将枪管上的准星对准了城外一个正在搭弓的清军弓箭手。距离不算近,大概一百五十步,鸟铳的精度本就堪忧,这距离更是玄乎,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砰!”
鸟铳猛地向后一震,后坐力比他想象中要大,震得肩膀生疼。枪口冒出一团白烟,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几乎就在同时,城外那个清军弓箭手突然向后倒了下去。
曹安心里一喜——中了!
二狗子发出一声惊呼,手指着他的身后。
曹安猛地回头,只见宋学朱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正站在他身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死死地盯着他手里的鸟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