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参将策马扬鞭,带着亲兵扬尘而去,连半句交代都懒得留下,傲慢到了骨子里。
曹安望着那远去的背影,眉头猛地一皱,这才骤然回过神——他连海防营在何处都未曾问清!
无奈之下,他只能带着队伍折向城门。
守城门的城门官昨日刚收过曹安的好处,此刻一见是他,脸上立刻堆起谄媚又热情的笑,主动凑上前来。
“曹兄弟,怎么又回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劳烦老哥指个路,海防营怎么走?”
“嗨,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城门官抬手朝着城内一指,压低声音提醒,“从这直走,过两条街,看见高大辕门便是!千万别乱闯,那里的兵爷个个眼高于顶,脾气冲得很!”
“多谢。”
曹安微微颔首,转身挥手,沉喝一声:“出发!”
队伍浩浩荡荡朝着海防营开拔。一行人衣衫破烂杂乱,破布、旧袄、褪色麻衣混作一团,人人灰头土脸,看上去狼狈至极。若不是队伍前列百名乡勇精锐手持燧发枪,队列肃杀,气势沉凝,沿途百姓早已吓得四散奔逃,只当是大批流民冲进了登州城。
不多时,一行人便抵达海防营辕门之外。
守营军士当即横枪拦路,眼神冷厉如刀,厉声大喝:
“止步!军营重地,擅闯者死!”
曹安上前一步,神色沉稳,声音不高却极具分量:
“我是海防营千总曹安,奉参将大人军令,率部前来大营整编,劳烦通报一声。”
那军士上下扫了一眼他身后衣衫褴褛的队伍,眉头皱得死死的,满脸嫌恶,却也不敢擅自做主,转身便朝着营内飞奔而去。
片刻之后,营门内大步走出一名披甲百户。
此人三角眼斜吊,满脸横肉,上下打量曹安几眼,当场便勃然大怒,指着曹安鼻子厉声呵斥:
“哪里来的野小子!竟敢领着一群流民痞子冲撞登州海防大营?你是活腻歪了不成!”
曹安指节暗暗攥紧,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沉声道:
“百户大人,我乃海防营千总曹安,确确实实是奉参将大人之命,前来整编军务。”
“整编?”百户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与鄙夷,“参将大人是叫你带火枪队前来,没叫你把城外的流民一窝蜂全拖进城里来!你看看这群人,面黄肌瘦、衣衫破烂,也配踏入我海防大营一步?”
曹安眼神骤然一寒,冷意直透而出:
“他们不是流民,是我曹安的部众,是即将编入军伍的弟兄。”
“部众?”百户冷笑连连,态度蛮横至极,大手一挥,“少跟我废话!这些人一律安置城外,不许入城半步!”
曹安深吸一口气,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却依旧强行按捺。
他盯着那百户,目光锐利如刃,一字一句,咬得清晰而沉重:
“可以,那我问你——城外何处?具体,安置在什么地方?”
百户满脸鄙夷,不耐烦地朝着城外一甩头:
“出西门往南两里,旧军寨!”
话音落下,他连多看一眼都嫌恶心,转身便踏入海防营辕门,再无半分理会。
曹安攥紧了拳,指节发白,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一声冷喝:
“出城!”
队伍浩浩荡荡开出登州西门,寒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生疼刺骨。
约莫两里地,那座被废弃多年的旧军寨,便赤裸裸地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地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残雪,断墙残垣在雪色下显得愈发荒凉。营房塌了大半,腐朽的木梁歪歪斜斜插在积雪里,齐腰的杂草被雪压弯,满目破败,死寂得没有半分人气。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雪沫,冷得人牙关不住打颤。
曹安靴子踩在积雪与碎瓦之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他抬眼扫过一张张冻得发白的脸庞,声音沉稳有力,穿透呼啸的风雪:
“都看见了!此地便是我们今后的驻地!野外夜寒,雪大风急,绝不能露天过夜!所有人立刻动手,清理积雪,整理营房,修补屋顶,别的不用管,今晚,必须弄出能挡风遮雪的睡觉之地!”
“是!大人!”
三千多人齐齐应声,声浪震天,震落了枝头残雪。
众人立刻散开,铲雪的铲雪,清瓦的清瓦,搬木的搬木。冰冷的积雪浸透了布鞋,冻得手指通红僵硬,可没有一人敢懈怠。火枪一队的士兵们将燧发枪靠在避风处,也纷纷加入劳作,场面井然有序。
天色一点点暗下,夕阳沉入远处地平线,将皑皑雪地染成一片温暖的淡金。
等到暮色彻底笼罩大地,原本狼藉破败的旧营寨,已然有了模样。
几排相对完好的营房被清理干净,漏风的墙壁用断木堵死,屋顶盖上茅草与旧毡,地面积雪清扫一空。虽简陋不堪,却足以遮风挡雪,抵御夜晚的酷寒。
曹安站在空旷的校场上,望着眼前收拾出来的营地,长长吐了一口白气。
身旁的张忠忍不住搓了搓冻僵的双手,苦笑着开口:
“大人,总算能落脚了……只是这地方,也太偏、太破了些。”
曹安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整片偌大的营寨,雪地之上,开阔无边。
他声音平静,却藏着一股滚烫的野心:
“破是破,冷是冷,可这地方,有一个独一无二的好处——足够大。”
曹安抬手一指,目光所及,营房、校场、空地纵横相连,一眼望不到头。
“咱们这三千人,往这儿一扎,不过占了一隅。别说三千,便是再来三千人,一并安置下来,也绰绰有余。”
他站在漫天风雪之中,望着这片真正属于自己的地盘,眼底渐渐燃起一抹不屈不挠的锋芒。
破旧又如何?偏僻又如何?被排挤又如何?
只要有这一片地,有这一群人,有手中的燧发枪,他曹安,迟早能在这登州城外,站稳脚跟,杀出一片天!
营房深处一间狭小的偏屋内,油灯被挑到最亮,灯火通明。
曹安端坐主位,身姿挺拔如枪。
张忠、李四、王二柱、二狗四人肃坐两侧,个个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
张莲并未到场。这是一场纯粹的军事会议,有些事,曹安从一开始,便不打算让女子涉足。
曹安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低沉而有力,字字砸在人心上:
“诸位,咱们一路拼杀来到登州,总算混了个海防营官军的名分。可你们也都亲眼看见了——有名无实,处处被排挤,被人当成流民弃子,扔在这雪地里自生自灭。”
话音一落,暴脾气的王二柱当场炸了,一拳砸在桌案上,目眦欲裂:
“大人!说得太对了!那群狗东西就是狗眼看人低,欺人太甚!真当我们好拿捏不成!”
曹安眼神骤然一寒,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放心。我曹安,从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他不再废话,目光直接锁定李四,声如洪钟:
“李四!”
“在!”李四瞬间挺直身躯,精神抖擞。
“再挑选三十五名精锐,把亲卫队给我凑满五十人!只选忠心、敢杀、敢拼命、绝无二心的人!另外五天之内,给我把登州城所有官员底细、人脉关系、驻军人数、战力布防,全部摸得一清二楚!别怕花钱,不惜一切代价,要多少银子,直接找二狗支取!”
李四眼中精光一闪,重重抱拳,声音铿锵:
“属下遵命!保证完成任务!”
曹安转头,看向一脸急切的王二柱。
“二柱。”
“属下在!”王二柱立刻挺胸抬头。
“你的火枪一队,即日起扩编至八百人!”
八百人!
王二柱眼睛瞬间瞪得滚圆,脸上狂喜几乎要溢出来,激动得浑身发颤!
可下一秒,他又苦着脸,急声开口:
“大人!人好招,可……燧发枪不够啊!兄弟们没枪,怎么操练?”
曹安淡淡一笑,语气从容,却带着绝对的自信与底气:
“枪的事,你不用管,更不必急。我自有办法解决。你只管把人挑选好、训练好、管束好。我保证,不会让你等太久。”
王二柱精神大振,激动得抱拳大吼:
“谢大人!属下一定把火枪一队,练成全登州最猛、最狠的精锐!”
白天海防营那群人趾高气扬、百般刁难的嘴脸,曹安记得一清二楚。
不提前做好万全准备,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目光一转,落在沉稳可靠的张忠身上,语气严肃:
“张忠!”
“属下在!”张忠肃然起身。
“所有收拢的流民青壮,全部编入火枪二队,由你全权训练!我只要一个结果——人等枪,绝不能枪等人!枪一到,立刻就能上战场,就能打胜仗!”
张忠面色一凛,沉声应道:
“属下明白!必定日夜操练,绝不辜负大人信任!”
最后,曹安看向做事最细致稳妥的二狗。
“二狗。”
“小的在!”二狗连忙上前,恭声应答。
“那一百多名女性流民,从今往后归你统管。立刻组织起来,全力赶制衣物!你看看兄弟们,雪天冰地,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冻得浑身发抖,还如何操练、如何打仗?不管你是进城买布、买棉、采买物料,必须尽快把所有人的衣裳、棉袄、鞋袜全部解决!”
二狗连忙拍着胸脯,一脸郑重保证:
“安哥,放心!就算跑断腿、磨破嘴,我也一定让兄弟们全都穿上暖衣!绝不让大家再受冻!”
曹安缓缓起身,灯火在他冷峻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深邃阴影。
他眼神锐利如刀,气息沉冷,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力量:
“登州的人看不起我们,排挤我们,想把我们困死在这破军营里。
但我告诉你们——此地,困不住我曹安,更困不住我们这帮兄弟!
从今天起,养精蓄锐,整军备战!
谁再敢骑在我们头上拉屎,
我们就,直接拔枪,弄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