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多个汉子挤在一间大通铺里,那真是人间炼狱。酸腐的汗味、脚臭味混合着发霉的草席味,一股脑往鼻子里钻,熏得人头晕脑胀。再加上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吵得人根本没法睡。
曹安实在熬不住,一骨碌爬起来,揉着发胀的脑袋,咬牙切齿骂道:“妈的,再这么住下去,没等鞑子打来,老子先被这帮糙汉熏死!今天非得让二狗弄个单间出来不可!”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营房门走出去,天才刚蒙蒙亮,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残雪还没化净,踩在脚下咯吱响。寒气顺着领口往里钻,冷得曹安打了个哆嗦,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棉袍。
就在这时,一股米粥香扑面而来,灶房那边炊烟袅袅,几口大铁锅架在石头垒的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二狗子正扯着嗓子指挥二十几个女流民忙活,有的拉风箱,有的淘米,有的切咸菜,忙得井井有条。
“安哥,醒啦!”二狗子眼尖得很,隔着老远就挥着手里的木勺喊,脸上笑开了花,“粥马上就好,熬得稠稠的,保准您喝得舒坦!”
曹安走进灶房扫了一眼,目光快速掠过那些女流民——个个面黄肌瘦,一看就是长期挨饿缺营养。他扫了一圈,没看见苏清禾、金燕和小翠那三个熟悉的身影,心里顿时纳闷,转头问二狗子:“二狗,苏清禾她们仨呢?怎么没见人影?”
二狗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安哥,我让她们歇着了!苏姐姐、金燕姐是您的人,那身子金贵得很,哪能让她们干这些切菜烧火的粗活?还有小翠……那可是我未来的媳妇。”
“你小子。”曹安被二狗逗乐了,抬手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笑骂道,
“行啊,会疼人。二狗,今天帮我收拾间屋子出来,四十多个汉子挤在一间,实在住不下去了。”
“放心!安哥!今天我一定给您屋子收拾得亮堂舒坦!”二狗子拍着胸脯保证着。
可当曹安开始巡视营区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放眼望去
营区四周,空荡荡。
没有岗哨。
没有巡逻。
连个像样的守卫都没看见。
“这他妈是驻军还是摆烂养老?”
曹安骂了一句,心里的火“噌”地就窜了上来,敌人环伺,军纪散乱到这种程度,只要昨天晚上敌人摸进来,全营上下都得完蛋!
正憋着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王二柱从另一间营房里钻了出来。
王二柱身上穿着李大牛他们好不容易修好的皮甲,背上背着一把燧发枪,走路带风,一脸得意洋洋。
王二柱昨晚想到火枪一队扩到八百人,兴奋得压根没睡好,这会儿正精神抖擞呢。
“大人!您起得这么早!”
王二柱瞧见曹安,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小跑着凑了上来。
可他刚凑近,看清曹安的脸色——那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曹安脸黑得吓人,那双眼睛冷得像刀子,正死死盯着他。
王二柱心里瞬间“咯噔”一下,后背冒起一层冷汗,脚步都下意识停住了。
“大、大人……咋了这是?”他声音发颤,连大气都不敢喘。
曹安没说话,就那么冷冷地盯着他。
那目光,像一块冰压在王二柱心口,让人浑身发毛,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半晌,曹安终于开口,一字一句,重重砸在王二柱心上:
“王二柱,你这火枪队队长,是不是不想当了?不想当,趁早说,我立马换人!”
“噗通——!”
王二柱腿一软,直接双膝跪地,重重摔在冻硬的泥地上,脸瞬间吓得惨白,嘴唇都哆嗦着:“大人!属下知错!属下不知道哪里错了!您说,属下立马改!立马改!千万别撤我职啊!”
王二柱这队长的位子还没坐热乎,正威风凛凛呢,要是被曹安撤了职,那他就真没脸见人了。
“昨晚的岗哨,你安排了吗?”曹安盯着王二柱的眼睛,沉声问道。
王二柱心里又是一跳,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瞬间湿透了衣襟。
他……想起来了。
昨晚躺床上,越想越激动,越想越威风,满脑子都是自己领着八百火枪兵,骑着高头大马,把鞑子杀得落花流水的画面,竟然把安排岗哨这头等大事忘得一干二净!
“我、我……”王二柱张着嘴,支支吾吾,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什么你?!”
曹安火气瞬间炸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雷霆之怒:“昨晚要是海防营的人摸过来偷袭,或者鞑子的细作混进来,咱们这帮兄弟,连裤子都来不及穿,就得去见阎王!你当这是过家家、在村里种地呢?!”
“属下该死!属下该死!大人饶命!”
王二柱吓得魂飞魄散,“咚咚咚”疯狂磕头,额头撞在冻硬的泥地上,瞬间红了一片,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有半点躲闪。
“属下这就去安排!绝不再犯!绝不敢了!”
就在这时,张忠也匆匆跑了过来。他老远就听见了曹安的怒吼声,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出事了,赶紧跑过来查看情况。
看见王二柱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这是……怎么回事?二柱他犯错了?”
曹安没理会还在磕头求饶的王二柱,直接对张忠下令:
“火枪二队,这几天暂停所有训练!优先把营区的工事给我弄起来!”
曹安伸手指向四周空旷的营地:
“沿着营房,每隔两百步修一座了望塔!必须修得够高,起码能看清两里地外的动静,防止敌人偷袭。再用粗木头打一道栅栏,把整个营区围死!栅栏里面再挖一道壕沟,作为咱们火枪队防御敌人进攻的坚固工事!”
“还有!”曹安补充道:“工事修好之后,必须让弟兄们轮流站岗放哨,白天黑夜都不能断人,时刻保持警惕!营门口必须设卡盘查,不管是谁,进出都得严格检查,陌生人一律不准放进营地!”
说完,曹安转头瞥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二柱,没好气地呵斥道:“还跪着干什么?丢不丢人?赶紧滚起来,去安排岗哨!从现在起,要是再出这种岔子,你这队长就别当了,直接去伙房烧火做饭!”
“是!是!属下遵命!谢大人不杀之恩!”
王二柱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顾不上额头的疼痛,一溜烟就跑了,一边跑还一边扯着嗓子大喊:“都给我起来!站岗放哨了!快点!动作快!”
看着王二柱狼狈逃窜的背影,张忠忍不住咧嘴笑了笑,低声说道:“这小子,是有点飘了。”
曹安叹了口气,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心里沉甸甸的。
人越来越多,摊子越铺越大,压力也越来越大。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万劫不复的下场。丝毫不敢懈怠。
“张哥,营区的工事,就辛苦你多费心了。”曹安拍了拍张忠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托付。
“放心吧大人!”张忠一拍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保证三天之内,让这营区固若金汤!就算敌人来了,也别想轻易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