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直口,距登州府城不过十里,是近郊连片的膏腴沃壤。
曹安翻身下马,将缰绳递与身侧亲兵,目光扫过眼前错落田畴。大河沿岸的水田被田埂切作方正水洼,因时令未到,尚不见人影;连片旱田里,小麦苗蔫头耷脑,叶片蜷缩如卷纸。
登州地处北方,旱地多种植麦、粟,唯临河洼地可种水稻,这是曹安一路所见的常态。
随行十余亲兵,身着藏蓝胖袄,头戴红缨帽,斜挎燧发枪,腰悬弹药包,身姿挺拔,环护左右。
曹安此番出登州城,缘由是系统空间里的粮食不多了。自拿下登州以来,麾下军队要饱腹,源源不断涌入的流民要糊口,还要平衡登州城内的粮价,系统空间内的粮食便以惊人速度消耗。
曹安心知,当务之急,是尽快将流民分田落实,让登州田亩尽快产粮,而更紧要的,是借着巡田之机,亲自查验吴良才治民理政的真本事,看看此人能否堪当治理登州的重任。
视线掠过整片田地,成片荒地被流民以简陋农具一寸寸开垦。天寒地冻,他们赤足挽裤,弯腰挥锄的动作机械而沉重,每一寸土地都浸着汗水。这是一群背井离乡的流民,拖家带口,靠双手硬抠硬刨,只为开出几亩糊口薄田,辛苦得让人心酸。
曹安径直走向开垦荒地的流民。众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见一行人走近,噤若寒蝉,不少人偷偷瞟向亲兵背上的燧发枪,眼神里藏着怯意。
看着一群背着火枪的人阔步走来,年过半百的王老实,紧攥着木锄,缓步上前,走到曹安面前,
“大人……有何吩咐?”
曹安语气温和:“老丈贵姓?”
“草民姓王,乡邻都叫我王老实。”
王老实顿了顿,指了指脚下开好的荒地,“这片是官府分的地,每户十亩。”
曹安这才注意到他手中锄头竟是木头的,心头一沉:“老丈用木锄开垦,速度太慢了。”
“没办法……一家都是流民,连铁锄都买不起,只能先把荒地开出来种粮,有了粮食就有了盼头了。”王老实声音里满是无奈。
“农具官府没解决?你没去问过?”
“官府发了种子、分了地,咱也不好意思再给官府添麻烦。”
“那眼下吃的、住的,都有着落了?”
“吃的官府给了些粮,住的是自己搭的窝棚,已经比先前强太多了。起码,看到了盼头。”王老实眼中闪过一丝微光,旋即又黯淡下去。
曹安目光扫向不远处,一片被闲置的良田,开口问道:
“这片良田是谁的?为何不种粮?”
“是本地举人张老爷的,听说留着种棉花。”王老实的目光死死黏在那片良田上,渴望与无奈交织,几乎要溢出来。
“这么多地,都是他一家的?”曹安语气里带着惊讶。
王老实愣了愣,反倒觉得曹安问的奇怪奇怪,开口说道:“举人老爷田多,不是天经地义吗?有功名,不用纳税,田自然越积越多。”
“那是旧制,如今的登州举人也是要纳税的。”曹安解释道。
“大人错了,分田时官府明说,张老爷有功名,不用缴税。”
曹安听了王老实这番话,望向那片一眼望不到边的广袤良田,胸腔里瞬间翻涌着熊熊怒火。旧制赋予士绅的免税特权,早已沦为地主豪强兼并土地、盘剥底层百姓的工具。登州是他的根基所在,这片土地上,绝不能再容忍这种蛀虫般的旧制存在,必须彻底打破!
回到登州城,曹安径直回了书房,对着亲兵说道:
“把李四给我叫来。”
过了片刻,李四走进书房,垂手站在案前,头埋得极低。
他见曹安闭目不语、面色沉冷,心头一紧,暗忖自己又哪里办砸了差事。
沉默半晌,曹安忽然睁眼,眼神锐利如刀:
“李四,从今日起,正式成立侦缉司,以原有班底为基础,扩充人手。”
李四满是诧异。
曹安身子前倾,一字一句,
“侦缉司内外兼顾!对外,把眼线撒向大明各州府、京城边关,天下大事,咱们必须第一时间掌握,别再做井底之蛙;对内,登州每个县都安插人手,地方官员动向、百姓舆情,随时报给我,不许隐瞒拖延!”
曹安加重语气,厉声道:“尤其是水师,那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家底,你给我盯死了,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李四心头一震,瞬间明白这侦缉司权柄滔天,堪比大明锦衣卫,压下心底波澜,依旧恭敬垂首。
“侦缉司所需费用,以后不用找二狗申领,直接来找我支取,我亲自批给你,只管放手去做!”
李四连忙跪地领命:“属下谢大人信任,定不负所托!”
曹安摆了摆手,让他退下。李四躬身退出,脚步轻快,只觉肩上担子虽重,却也得了前所未有的信任。
书房内只剩曹安一人,他望着登莱舆图,眉头越拧越紧。
这时亲兵通报道:“吴知府来了,要见大人。”
吴良才快步入内,躬身行礼:“属下吴良才,见过大人。”
曹安没有让他起身,语气平淡却带着压迫:“这段时间,登州政务办得怎么样了?”
吴良才听曹安口气不对,心头一紧,躬身回话:“回大人,各地官府都按新规,招抚流民,开荒垦田。至于海盐,涉及各个卫所,人数太多,下官拿不定主意,特意来请教大人。招远金矿开采还需时日,人手已在招募。”
曹安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校场的旌旗,忽然开口:“是谁告诉你有功名的人,田地不用纳税?”
曹安转过身,锐利的目光扫向吴良才:“是谁的决定?”
吴良才额头冒汗,声音发紧:
“大人,有功名的田地多,这是实情。不纳税也是实情。可我这也是为大人考虑啊。大人如果得罪了这些读书人,就是和全天下的读书人为敌了。”
曹安猛地一拳砸在桌面,砚台震得跳动,脸色铁青:“这些人就是一群蛀虫,本以为我占了登州,就没有这种事发生了。可今天我还看到了一眼望不到头的良田,是属于一个举人的。”
曹安来回踱步,语气冰冷刺骨:
“大明朝廷都指望不上这些读书人,我曹安还想指望他们帮我管天下?我告诉你吴良才,在我曹安眼里没有特权。那些举人老爷在我眼里屁都不是。在济南城里,我就杀过一个举人老爷。你告诉登州范围内所有,有功名的读书人,叫他们把田地让出来,不让出田地等着他们就是抄家。”
“属下遵命!”吴良才如蒙大赦,躬身告退,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书房内只剩曹安一人,他望着窗外的天色,重重地叹了口气。侦缉司的设立,是为了掌控内外,可眼下两万多人的军队,再加上流民,每天消耗的粮食就是个无底洞。他必须尽快想出办法,否则这登州的基业,怕是撑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