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城外大营，往日空旷的校场今日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眼望不到边。上万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大营入口，全都在等曹帅分发燧发枪与野战炮。
王二柱、张忠、石头三人领着各自部属，早早就列阵等候。三人凑在一处低声议论，可越聊，心越是往下沉。
一万支燧发枪，再加三十七门野战炮，这数字怎么琢磨都像是痴人说梦。
石头眉头拧成一团，压着嗓子道：
“你们说，曹帅昨日说的话，能当真吗？咱们三个营要配齐一万支燧发枪，听着跟做梦一样。”
张忠在明军中待过，对朝廷底细一清二楚，摇着头道：
“悬。整个大明朝廷凑齐一万支能用的鸟铳都难，更别说这种不用火绳、精贵得多的新式燧发枪。大炮更是吞金兽，一门造出来要多少铁器多少银子，咱们心里都有数。”
张忠早认定，曹安这话多半是安抚军心的场面话，真信了，最后只会空欢喜一场。大明官军里，一个营能有几百杆不炸膛的鸟铳，就算得上精锐中的精锐，燧发枪这般利器，他们连见都没见过。
王二柱性子最急，在原地来回踱步，抓着头发满脸纠结：
“我也知道不靠谱，可心里就是忍不住盼。你们想想，真要是一个营几千支燧发枪，再配上野战炮，这天下还有咱们去不得的地方？还有挡不住的敌人？”
王二柱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高喝：
“火器局押运军械入营——”
三人猛地回头，眼睛瞬间瞪圆，呼吸都顿了半拍。
可看清来人那刻，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脸色唰地沉了下去。
大营门口，只有两辆平平无奇的货运马车缓缓驶入，车斗上蒙着厚实的油布，遮得严严实实。
李大牛一身短打坐在车辕，慢悠悠赶着马，神态轻松，哪里有半分押送重械的气势。
“就两辆？”
王二柱心猛地一沉。
这马车就算塞满了，又能装多少？别说一万支燧发枪，连零头都不够，三十七门野战炮更是想都别想，一门都放不下。
满心期待瞬间变成急躁，王二柱再也按捺不住，大步冲上前，不等车停稳就扯开嗓子吼：
“大牛！这两辆破车就算往死里装，也装不下咱们要的燧发枪！这点东西，分给弟兄们够谁用？”
李大牛一愣，跟着一脸莫名其妙：“什么燧发枪？我没拉那东西。这是曹帅吩咐，火器局新打的五十柄骑兵弯刀，给骑兵队配的。”
他抬手一喝：
“掀开！”
身旁士兵齐齐动手，油布一扯而下，下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只大木箱。
李大牛上前一步，俯身从木箱里拿起一柄弯刀，抓着刀柄，猛地向上一抽。
寒光骤然出鞘，冷芒刺眼，一看便是锋利好刀。
他掂了掂，满脸得意地冲三人扬了扬：“瞧瞧，火器局的手艺，够劲吧？”
李大牛只顾着炫耀，半点没察觉三人脸上那股掩不住的失望。
王二柱长叹一声，肩膀垮了下去，满心期待彻底落空。石头一言不发，眉头拧得更紧，失落全写在脸上。
就在两人垂头丧气之际，张忠忽然眼睛一亮，猛地一拍两人，压低声音急道：
“先别丧气！你们忘了，上次曹帅拿出上千支燧发枪，是从哪儿搬出来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
王二柱与石头猛地转头，目光齐刷刷投向大营深处那座军械库。
王二柱一怔，忙看向张忠：
“大营是你的地盘，军械库里有没有东西，你能不知道？”
张忠摇头，眼底却已亮起光：
“我是真不知道！那库门早被二狗锁死了，钥匙一直攥在他手里，旁人碰都别想碰。”
三人对视一眼，方才黯淡的眼神瞬间重燃希望，那颗沉到底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
三人眼中重燃希望，目光还黏在远处军械库的方向没挪开，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骤然从大营门口传来。
“曹帅来了！”
营门口士兵的一声高喊，正是他们此刻最想听见的声音。
校场上万士卒齐刷刷转头，目光死死盯在大营辕门处。
只见辕门外，当先一面大旗夺目至极，赤红旗面之上，绣着金黄苍劲的“曹”字，晨光洒落其上，熠熠生辉，威风凛凛。
旗后，亲卫营士卒身着藏蓝色胖袄，步伐铿锵有力，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同一节拍上，横成排、竖成列，气势凛然地踏进大营。
队伍后方数十名骑兵环伺左右，将曹安牢牢护在核心。
王二柱、张忠、石头三人瞥见亲卫营的严整军容，脸色骤变，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糟了！
方才他们只顾着纠结军械，压根没管束队伍，麾下士卒站得松松垮垮，全无军纪可言。
此刻曹帅亲临，若是见着这般乱糟糟的模样，必定动怒。
三人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分头跑向各自的队伍，扯着嗓子厉声呵斥，拼尽全力把队伍排得稍微整齐些。
不过片刻功夫，亲卫营已然行至校场前方，随着赵守田一声低喝，全员齐刷刷立定。
亲卫们身姿挺拔、军容肃穆，手中燧发枪握得规整，枪托落地、枪口朝天，分毫不差，慑人气场扑面而来。
反观王二柱、张忠、石头麾下的三个营，即便仓促整顿，依旧歪歪扭扭。有的连一身完整的军服都配发不上。和一旁纪律严明、精气神十足的亲卫营一比，高下立判，差距悬殊。
王二柱三人不敢怠慢，连忙快步从队伍中跑出，恭恭敬敬走到曹安面前，躬身拱手，齐齐高声喊道：
“属下参见曹帅！”
曹安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三支队伍，这便是他如今在登州的全部家底。看着士卒们参差不齐的站姿，尤其是还有人连合身的军服都没有，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底难免泛起一丝不悦。
但曹安终究没有动怒，这三个营成军时间太短，操练时日有限，能勉强列阵已属不易，根基浅薄，急也急不来。
曹安看向三人，缓缓开口：
“昨日许下的军械，今日尽数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