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阳头戴读书方巾,身上穿着县太爷专门让人缝制的青色长衫。衣料是上等好布,质感细腻平整,可尺寸是成人尺码,套在他瘦小的身上,宽宽大大、晃晃荡荡,袖口盖过手掌,衣摆拖在腿边,看着就像小孩偷偷偷穿了大人的衣裳,格外不合身。
手里提着的实木考篮,粗重厚实,比他的小胳膊还要粗壮。沉甸甸的重量死死往下坠,拽得他胳膊发酸、肩膀下沉。他实在拎不动,只能两只小手紧紧攥住提手,身子微微歪向一侧,咬牙发力,勉强稳住身形,不让考篮落地。
前后排队的秀才,全都下意识低下头,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有人满眼好奇、死死打量;有人嘴角偷偷勾起,满脸戏谑看热闹;有人满脸不屑、轻轻撇嘴,打心底里看不起这个孩童考生。
一个体态肥胖的秀才,歪着脑袋,眯着眼上下打量林小阳,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笑意,语气轻佻又戏谑:
“这是哪家的小娃娃?年纪丁点大,也敢跑来考乡试?怕不是奶都没断干净吧!”
旁边一个瘦高个秀才立刻接话,嗓音又尖又细,句句都是阴阳怪气的风凉话:
“你不认识?这就是远近闻名的神童林小阳!八岁考中秀才,还是咱们县太爷的亲传弟子。人家可不是来凑热闹玩的,是正儿八经考举人的!”
胖秀才听完,当场嗤笑一声,狠狠撇了撇嘴,满脸的不以为然、嗤之以鼻:
“八岁考举人?纯属做梦!我看啊,他就是来考场凑人数混热闹的。等考完试,还得乖乖回家找娘吃奶!”
两人对视一眼,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起来。
周遭看热闹的考生纷纷附和,此起彼伏的哄笑声乱糟糟响成一片,聒噪刺耳,跟一群鸭子扎堆乱叫一模一样,满是轻视与嘲弄。
面对所有人的嘲讽、打量、哄笑,林小阳从头到尾不抬头、不看人、不反驳。
他只是微微垂着脑袋,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自己脚上的新布鞋。
黑布鞋面干干净净,千层鞋底针脚细密,崭新规整。鞋带被他系得紧绷绷的,认认真真打了两个结实的死疙瘩,半点不松散。
他默默弯腰,把沉重的考篮轻轻放在脚边地面,两只小手顺势缩进宽大的长衫袖子里,脖颈微微收拢、微微缩肩,安安静静站在人群里,一动不动,任由旁人取笑,全程无动于衷。
深秋的冷风一阵阵吹过来,凉飕飕的,穿透宽大的衣衫,带着刺骨的凉意。他下意识又缩了缩脖子,抬手把衣领用力往上竖了竖,挡住风口,依旧垂头伫立,沉稳得根本不像八岁孩童。
队伍顺着次序,一点点往前挪动。
贡院门口的核查搜身,严苛到了极致,半分情面不讲。
每一名考生,必须亲手递上身份文书、考场准考证,先核验相貌信息。核验无误后,官兵会上前贴身搜身,从头到脚、从外到内,一寸都不放过。
发丝缝隙、衣袖夹层、衣领内侧、腰带夹缝、鞋底缝隙,所有能藏东西的角落,全部仔细摸查一遍,严防半点夹带作弊。
有考生只带了几张空白草纸,都被官兵反复翻看、揉搓好几遍,确认没有藏字、没有暗记,才勉强放行。
有人随身带了一壶清水,官兵直接伸手接过,拧开壶盖凑近鼻尖反复闻嗅,还倒出大半盏清水仔细查看成色,确认只是普通白水,无任何掺假,这才归还考生。
严苛的核查流程,压得所有考生大气不敢喘。
很快,轮到了林小阳。
他小手稳稳递出准考证,指尖平稳,没有一丝慌乱。
官兵伸手接过纸张,低头核对上面的姓名、年岁、籍贯、相貌备案,又猛地抬头,反复打量眼前瘦小的孩童。
眉头瞬间紧紧皱起,眼里写满浓浓的难以置信。
他不是怀疑孩子作弊,是单纯觉得离谱——这般丁点大的娃娃,怎么会有资格、有胆子踏入乡试考场?
官兵盯着他,语气带着明显的惊疑:“你就是林小阳?八岁的秀才?”
林小阳眼皮都没抬,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双唇紧闭,一言不发,沉静得过分。
官兵拿着准考证,又抬头对比他的相貌,反复确认两遍,最后无奈摇了摇头,眼底满是不可思议,把准考证递回他手里。
轮到搜身环节,官兵的动作明显放缓、放轻。
对待成年考生,他们下手干脆粗暴、力道十足,可对着林小阳,动作小心翼翼、轻手轻脚,指尖轻柔触碰,生怕力道重了碰伤他。
那模样,哪里是搜身查作弊,分明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精美瓷器,谨慎到了极点。
草草核查完毕,官兵抬手示意放行。
林小阳弯腰拎起考篮,小小的身子提着沉甸甸的物件,一步步迈步走进朱红大门。
单薄瘦小的背影,在恢弘高大、威严厚重的贡院大门映衬下,渺小得如同一只微不足道的小蚂蚁,缓缓爬进一座巍峨巨大的宫殿之中。
进入贡院内部,空间大得超乎想象。
一排排号舍整整齐齐、密密麻麻排列开来,纵横成行,远远望去,就像规整的蜂巢,一眼望不到头。
每一间号舍都极其狭小逼仄,宽度不足一米,深度不过一米五。无门无窗,密不透风,狭小的空间仅仅够一个成年人勉强转身活动。
舍内只设一块活动木板,平放便是答题书桌,竖起收起就是坐凳,一物两用。
考生一旦入舍落座,整场三日考试,全程封闭禁足。吃喝、喝水、写字、休憩、如厕,所有事都要在这方寸小屋里解决。不许外出、不许走动、不许和任何考生交谈,全程隔绝,无人相伴。
林小阳默默跟在引路差役身后,脚步轻轻,一路往里走。
往年参加县试、府试,他次次都被分到最偏僻、最角落的号舍,无人问津、无人关注,缩在边角默默考试。
他本以为这次也一样,依旧会被随意安排在角落。
可引路的差役丝毫没有停顿,径直穿过一排排普通号舍,一路走到整片考场最靠前、最中心的位置,这才稳稳停下脚步。
差役伸手指着面前的号舍,语气规整刻板:“你的位置,就在这儿。”
林小阳微微一怔,抬眼扫视四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快速平复。
这间号舍,是整场考场最好的位置,没有之一。
不挨风口、不漏风雨、不被烈日直晒,前方毫无遮挡,光线通透明亮。
距离考官坐镇的龙门主位极近,考官端坐高台,抬眼就能清晰看见这间号舍的所有动静,一举一动皆在视线之内。
这简直就是运气爆棚啊,这位置可真不错。
提着考篮走进号舍,轻轻放下物件,放下活动木板摆成书桌。随后有条不紊,将笔墨、砚台、水壶、干粮一一取出,整齐摆放在桌面,摆放得规整有序。
他轻轻落座,狭小的号舍对旁人压抑局促,可对瘦小的他而言刚刚好。双腿轻轻伸直,尺度宽松合适,毫无拥挤之感。
他后背轻轻靠上冰冷的墙壁,缓缓闭上双眼,摒除所有杂念,安安静静等候开考号令,心态稳如止水。
片刻后,考场内咚咚锣声骤然响起。
值守差役提着铜锣,沿着通道一路快走,扯着洪亮的嗓子反复吆喝:“开考!全场肃静!违者逐出考场!”
喧闹的考场瞬间鸦雀无声,数万考生齐齐低头,铺开试卷,执笔凝神,正式开答。
本次乡试两道核心考题,皆出自四书五经。
一题: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二题: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
林小阳指尖捏着试卷,目光快速扫过两道考题,只一眼,心中便已然胸有成竹,所有答题思路瞬间清晰成型。
他从容研墨,墨汁细细晕开,浓稠均匀。铺平宣纸,提笔落笔,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整套八股文的章法,他烂熟于心。笔尖游走纸面,一气呵成,从头到尾没有半点停顿、半点卡顿。
笔尖划过宣纸,发出细密清脆的沙沙声响,连绵不绝。
听着像春日春蚕细细啃食桑叶,轻柔连贯;又像绵绵细雨洒落荷叶,细密规整。
他书写速度极快,却丝毫不乱章法。字字方正饱满,一笔一划工整有力,横平竖直、结构匀称,通篇字迹端庄大气,没有一丝潦草。
八股文完美收笔,紧接着应试诗作考题落下——赋得春雨。
林小阳眉头微凝,略作两秒思索,随即提笔落笔,一气写完全诗:
“细雨润如酥,遥看近却无。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最后一字落笔,他轻轻放下毛笔,抬手微微拂过纸面,静待墨迹风干。
随后俯身,逐字逐句审阅全篇答卷。通篇无错字、无漏字、无涂改、无勾画,卷面干净整洁、规整利落,工整得如同标尺比照书写一般,挑不出半分瑕疵。
他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满意,小心翼翼将试卷折叠整齐,稳稳收进考篮之中。随后再度背靠墙壁,闭目静坐,静静等候三日考期结束。
整整三天三夜的封闭考试终于落幕。
考场解封,考生陆续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