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阳从密闭逼仄的号舍里走出时,浑身沾满了密闭空间积攒的汗味、霉味,一身酸臭难闻。
身上长衫皱皱巴巴、满是褶皱,头发乱糟糟贴在额头,脸上覆着一层厚厚的油垢,双手沾满笔墨灰尘,整个人看着狼狈又疲惫。
他拎着空荡荡的考篮,随着人流缓缓走出贡院。
彼时夕阳西垂,漫天金黄霞光铺满地,落日余晖将他瘦小单薄的身影拉得极长,细细瘦瘦的一条,孤零零立在偌大的贡院门前,像一根孤零零的火柴棍。
回到省城小院,伺候他的仆人早已烧好滚烫的热水,木桶里热气腾腾、白雾袅袅。
林小阳一言不发,褪去满身脏衣,坐进温热的水中,认认真真清洗全身。一遍又一遍,接连洗了三遍,彻底洗去满身疲惫、汗臭与尘污,才觉得浑身清爽。
换上一身干净素雅的新衣,他端坐在木椅上,双手捧起温热的茶水,小口慢饮。
一口热茶入腹,暖意蔓延全身。他长长吐出一口积压多日的浊气,紧绷了整整三天的肩膀彻底垮了下来,浑身筋骨酸软无力,连日熬夜用脑的疲惫彻底爆发,整个人像散了架一般,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一夜安稳休憩,第二天一早,小院的院门就被人敲响。
正是当初在考场门口肆意取笑、围观他的三名秀才,张、王、李三人,全是二十多岁的成年人,年纪最小的也已二十出头。
三人纯粹是好奇心作祟,心里始终不敢相信八岁孩童敢闯乡试,特意找上门来,想近距离好好打量一番这个所谓的“神童”,看看是不是徒有虚名。
三人并排站在院子中央,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林小阳身上来回扫视。
从上头顶的方巾,到脚下的布鞋,一寸寸打量看完,又从下往上重新扫一遍。眼神猎奇、审视、轻视交织,姿态散漫又轻佻,活脱脱像在围观一只稀奇古怪的小猴,毫无半分尊重。
为首的张秀才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浓浓的调侃与不信,似笑非笑地问道:
“小老弟,这次乡试考得咋样?题目难度高不高啊?”
一旁的王秀才立刻接话,话语里满是阴阳怪气的捧杀:
“那还用问?人家是远近闻名的神童,再难的考题,肯定也难不住你啊!”
最后边的李秀才轻轻摇头,眼底依旧是根深蒂固的不信,低声嘀咕:
“八岁考举人,我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见过,也从没听过。你们见过吗?反正我是头一回见。”
林小阳站在院前的青石台阶上,身形比对面三个成年男人矮了整整一大截。
他微微仰着小脸,平静地望着三人,脸上不起一丝波澜。
不笑、不怒、不惊、不躁,眼神平淡澄澈,没有傲气,没有自卑,沉稳得根本不像个八岁孩子。
他嗓音清亮,音量不大,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诉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考题还好,不算难。八股文写完了,应试的诗也做好了,都答完了。”
简简单单一句实话,落在三人耳朵里,格外刺耳。
张秀才当场一愣,随即脸上扯出一抹僵硬的假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真诚,满满都是“你小小年纪只会吹牛”的嘲讽与不屑。
他故意拔高音量,语气带着明显的训斥和轻视:
“还好、不难?小老弟,你知道乡试有多难吗?多少秀才寒窗苦读几十年,头发熬白了,年年赴考、年年落榜,一辈子都摸不到举人的门槛!你小小年纪,懂什么难易!”
面对对方的高声质疑,林小阳依旧不吵不辩。
他再次低下头,视线落回自己脚上那双干干净净的黑布千层底布鞋上。
鞋带依旧系得紧实,两个死疙瘩牢牢固定,纹丝不乱。
他默默弯腰,指尖细致地解开鞋带,一点点理顺,再重新认认真真系紧,依旧打成两个规整牢固的死结。
动作缓慢、沉稳、不急不躁,每一个细节都做得一丝不苟。
系好鞋带,他缓缓站直身子,抬手轻轻拍掉裤脚沾染的细碎尘土。
随后抬眼,目光平直坦荡,直直看向满脸嘲讽的张秀才,语气平稳却字字笃定,没有半分浮夸,也没有半分退让:
“我知道乡试很难。
但我考着,不觉得难。”
短短一句话,瞬间堵得全场死寂。
张秀才脸上的戏谑笑容彻底僵死在脸上,嘴巴大大张开,喉咙哽住,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满脸错愕、难堪、难以置信。
王秀才和李秀才两人对视一眼,双双敛了笑意,彻底沉默下来。
一时间没人敢再接话。
说他狂妄?人家八岁秀才是实打实的真本事,有资本傲气。
说他吹牛?他神态坦荡、语气平稳,没有半分虚浮。
说他谦虚?这番直白的底气,半点谦和退让都没有。
院子里静悄悄的,尴尬僵持了许久。
张、王、李三个秀才,当场被林小阳一句话噎得死死的,半天接不上话。
院子里安安静静,气氛尴尬得能抠出地缝。
三个都是二十好几的大男人,读了十几年书,考了好几次乡试,个个熬得满脸沧桑。结果今天在一个八岁小孩面前,抬不起头、还不了嘴,脸上火辣辣的,臊得慌。
要是接着怼、接着嘲讽,传出去就是三个成年读书人欺负幼童,丢人丢到家。
可要是真低头服气,他们心里一万个不甘心、一万个不服气。
张秀才脸皮最厚,最先缓过来。
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硬生生挤出一个笑,那笑看着特别别扭,皮笑肉不笑,嘴角扯上去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他抬手胡乱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眼神不停瞟向站在台阶上的林小阳,眼珠子转来转去,心里算盘打得啪啪响。
他心里疯狂嘀咕:
邪门!太邪门了!
这小屁孩才八岁!
别家八岁还在玩泥巴、吃糖块,他直接闯乡试?
说他真有本事?那我们这群熬了十几年的算什么?白白苦读?
说他纯是走狗屎运、瞎猫碰死耗子?可刚才那股稳劲、那股底气,根本不是运气能装出来的!
他现在彻底懵了,心里拧成一团:到底是你小子天赋真的硬到离谱,还是纯粹老天爷瞎眼给你砸好运?
旁边的王秀才也松了脸色,赶紧上前打圆场。
他身子微微往前躬了一点,一副前辈谦让晚辈的样子,双手虚摆了两下,语气装得特别随和、特别客气,刻意装作刚才没嘲讽过、没看不起人的模样。
可他眼神眯着,眼角偷偷压着,从头到脚把林小阳扫了一遍,心里憋着坏心思:
你考场答题牛是吧?
你嘴硬稳得住是吧?
书本上的东西不算真本事!
读书人的场面、人情、应酬、酒桌规矩,你一个乡下小娃娃懂个屁!
等下带你出去吃饭喝酒,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稳!
李秀才跟着上前一步,脸上的轻视彻底收干净了,换成一副热情和善的样子,笑得特别热络,看着像是真心想交朋友。
其实他腮帮子还悄悄绷着,心里还是堵得慌,从头到尾就没服过。
他张口说话,声音放得特别温和,话说得特别漂亮、特别圆滑,一点毛病挑不出来:
“小老弟,刚才是我们几个嘴碎,瞎开玩笑,你别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故意放缓语速,装出体贴的模样:
“你刚考完乡试,紧绷这么久,也该松口气歇歇。省城这边热闹得很,街上商铺多、吃食多,比你们乡下镇子繁华百倍。反正你这几天闲着没事,不如跟我们哥仨出去转转。”
“咱们随便逛逛街巷,找个小馆子坐下,吃点小菜,喝点小酒,聊聊天。都是读书人,凑一起交个缘分,多亲近亲近。”
三个人嘴上说得好听,句句都是客套话、场面话,看着是提携后辈、善待神童。
实际上三个人心里想的一模一样,心思脏得很、算计得明明白白:
既然摸不透这小崽子是真材实料的天才,还是纯靠狗屎运撞大运,那就专门把他约出去!
考场里只能看写字答题,看不出真格局。
酒桌、饭局、人情往来,最能看人底细。
你要是真有惊天才华、心胸格局远超常人,那谈吐举止绝对不一样,喝酒说话都能看出来。
你要是就是个运气爆棚的普通小孩,肚子里没真东西,三杯酒、几句客套话、几轮场面周旋,立马就露馅!
到时候你一慌、一笨、一不懂规矩,当场出糗。
我们就能确定,你根本不是什么神童,就是运气好得离谱!
到时候我们心里这口恶气、不服气,才算彻底顺过来!
三人脸上全是客套笑,眼神热络,语气真诚,姿态放得很低,看着特别友好。
可眼底深处,全是试探、打量、较劲、不服,憋着看林小阳出丑的心思。
他们紧紧盯着林小阳,等着他的答复。
而台阶上的林小阳,压根看不懂三个大人这一肚子弯弯绕绕的坏心思。
他才八岁,心思干净得像张白纸。
他看不出对方刚才的嘲讽不甘,看不出现在的假装客气,更听不懂什么酒局试探、人情算计。
在他眼里:这几个人刚才笑我,现在主动跟我道歉、喊我出去玩、请我吃饭。
那就是不讨厌我了,是真心带我散心的。
他小脸平平淡淡,眼神干干净净,没有半点防备。
他抬眼淡淡扫了面前三个笑容虚假、心思复杂的秀才一眼,脑子根本没多想。
没有犹豫,没有猜忌,简简单单轻轻点了下头,声音平平淡淡:
“行,走吧。”
一口答应,干脆利落,懵懵懂懂就掉进了三个成年人专门给他设下的试探圈套里。
三个秀才见他答应,眼底同时飞快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嘴角笑意更深了几分,心里暗自冷哼:
行,答应就好。
今天非得好好试一试你!
我倒要亲眼看看,
你到底是真本事正骨,
还是纯纯狗屎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