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泥地里的血腥味,这会儿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整整四个钟头的拉锯战。
西段防线的反斜面工事前头,鬼子的尸体叠了一层又一层,特务旅第二团的弟兄们也换了一拨又一拨。枪管烫得能直接点烟,打红了就顺手抓把烂泥糊上去,听着“嘶啦”一声白烟冒起,接着再打。
沈烈趴在指挥坑里,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他这少将的军衔早让泥巴糊得看不出颜色了。
“旅长!顶不住了!”
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从左边交通壕里摔进来,满头满脸的血,连气都喘不匀:“侧翼!西边反斜面侧翼出事了!”
沈烈一把薅住他的领子,冷着脸吼:“慌什么!说清楚!”
“鬼子绕过来了!”传令兵扯着嘶哑的嗓子喊,“一个整编中队!少说两百四十号人!还他娘的带着一辆铁王八!他们没走正面烂泥塘,从西边那道干河床硬挤过来了,正端着咱们的侧腰窝子打!”
“娘的!”
旁边刚退下来换弹匣的王连长一听,猛地一拳砸在沙袋上,泥水四溅。
王连长虽然现在已经是第二团的副团长,但底下的老兵还是习惯喊他王连长。他探出半个脑袋往西边一瞅,脸色瞬间就变了。
一辆屎黄色的装甲车正喷着黑烟,履带碾压着干河床的碎石,机枪喷吐着半米长的火舌,像一把滚烫的刀子,正一点点切开第二团侧翼的口子。跟在铁王八后面的,是两百多个端着刺刀的鬼子精锐,就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狼。
“沈少将,咱们的口袋阵被这辆铁王八撕破了!”王连长咬着牙,转头死死盯着沈烈,“侧翼一穿,咱们第二团这一千五百人,加上师部加强营那四百个弟兄,全得让人家包了饺子!”
沈烈没吭声,眼神冷得像冰。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四小时的激战,正面已经把日军的锐气耗得差不多了,但己方的弹药也快见底了。如果现在被这股生力军从侧翼卷进来,整个西段防线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全盘崩溃。
“把预备队顶上去!”沈烈咬着后槽牙下令,“老何的炸药包还有没有?给我把那铁王八炸趴窝!”
“没用了,旅长!”王连长一把按住沈烈要去拔枪的手,“距离太近了,炸药包根本送不上去。那道干河床地势高,咱们的迫击炮也够不着死角!”
沈烈一把甩开他的手,瞪着眼睛吼:“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弟兄们被包圆?”
王连长沉默了两秒。
就这两秒钟,西边又传来了几声惨叫,特务旅的几个机枪手被装甲车的重机枪拦腰扫断。
王连长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突然转过身,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烈。
“沈少将——”王连长的声音突然出奇地平静,连那股子东北大汉的暴躁都没了。
沈烈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窜了上来。
“你少给我整这死出,有屁快放!”沈烈骂道。
王连长伸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语气硬邦邦地砸在泥坑里:“我率第二团一个营,留下三百五十个弟兄断后,你带其他一千一百五十人撤!”
“放屁!”
沈烈一听,眼睛瞬间红了,一把揪住王连长的衣领,硬生生把他半个身子提了起来,“老子从当连长那天起,就没干过丢下兄弟自己跑的窝囊事!要撤一起撤,要死一起死!”
“你当这是江湖拜把子呢!”王连长非但没躲,反而一把攥住沈烈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沈烈!你给老子清醒点!你是少将旅长,你是这一万多人的主心骨!”
沈烈死死咬着牙,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揪着王连长衣领的手却怎么也松不开。
“侧翼那个口子必须有人去堵!”王连长死死盯着沈烈的眼睛,语速飞快,“只有堵住那个口子,大部队才能从后面的沼泽道退出去!”
“那我去堵!你带人撤!”沈烈红着眼睛吼道。
“你少在这儿跟老子抢功!”王连长猛地一用力,把沈烈的手扯开,反手死死按住沈烈的肩膀,“营里已经死了八十个,再死也是死兵。”
王连长的声音突然哑了,眼眶里亮晶晶的,但他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看着沈烈,一字一顿地说:“你能带回去一千一百五十人,比我多带回去一个排有用。”
沈烈浑身一震,像是被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胸口。
那句“比我多带回去一个排有用”,像刀子一样扎进沈烈的心窝。这不是慷慨激昂的口号,这是一笔血淋淋的账。慈不掌兵。在战场上,指挥官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在用人命做加减法。
沈烈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底的血丝几乎要崩裂。他太清楚这三百五十人留下来意味着什么。
面对两百四十个鬼子精锐加上一辆装甲车,没有重武器掩护,在这片无险可守的烂泥地里,这三百五十人,就是扔进绞肉机里的一块肉。
“值得吗?”沈烈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当兵的,哪有那么多值不值得。”王连长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沾着泥巴的黄牙,“当年在教导总队,咱们没怂过。今天到了这黄陂县的泥坑里,咱们特务旅的牌子,也不能砸在我老王手里。”
外面,装甲车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旅长!鬼子上来了!”外面的哨兵声嘶力竭地喊着。
王连长松开按着沈烈肩膀的手,后退了半步,身子猛地站得笔直,抬起右手,冲着沈烈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特务旅第二团副团长王长顺,请战!”
沈烈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汉子,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几下。他觉得自己的嗓子里像是塞了一把干沙子,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足足过了五秒钟。
沈烈猛地回了一个军礼,手臂僵硬得像块铁。
他红着眼睛,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老王。”沈烈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记着,这笔账,老子早晚连本带利找他们讨回来。”
“有你这句话,老子到了底下也敢跟阎王爷拍桌子!”
王连长放下手,抓起旁边的一把大砍刀,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掩体。
“二团一营的!不怕死的,都他娘的跟老子顶上去!把那铁王八给我截住!”
王连长破锣嗓子在阵地上炸响。
泥坑里,三百五十个满身血污的汉子,没有一句废话,默默地端起上了刺刀的步枪,跟着王连长,像一群扑火的飞蛾,毫不犹豫地冲向了侧翼那辆喷吐着火舌的装甲车。
“撤!”
沈烈死死咬着牙,转过身,对着剩下的人大吼,“全体都有!交替掩护,从后方沼泽道撤退!谁也不许回头!”
一千一百五十人开始迅速向后方收缩。
沈烈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泥水没过了他的膝盖,每走一步都像是有千斤重。
他忍不住回了一次头。
侧翼的阵地上,火光冲天。王连长带着那三百五十个弟兄,已经和鬼子的步兵绞杀在了一起。没有子弹了,就用刺刀捅;刺刀断了,就用牙咬。几个身上绑着手榴弹的战士,正咆哮着扑向那辆巨大的装甲车。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装甲车的履带被炸断了,车身猛地一歪,冒出了滚滚浓烟。但更多的鬼子踩着同伴的尸体涌了上来,把那三百五十个灰色的身影一点点吞没。
沈烈闭上眼睛,转过头,硬生生把眼底的那股热流憋了回去。
“快走!别停下!”沈烈大声催促着队伍。
这三百五十条人命换来的撤退通道,哪怕浪费一秒钟,都是对他们的亵渎。
队伍在黑暗的沼泽道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了半个多小时,身后的枪炮声渐渐弱了下去。
沈烈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就在所有人以为终于能喘口气的时候,前方探路的小杨突然像见鬼一样跑了回来。
“老沈!”小杨的脸色煞白,连声音都在发抖,“前面……撤退路线上……”
沈烈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前面怎么了?鬼子兜过来了?”
“不是鬼子……”小杨咽了一口唾沫,指着前面黑漆漆的林子,眼神里全是惊恐,“是伪军!保安团那帮孙子!他们没在中段,他们……他们在咱们的撤退路线上设了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