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泥地里的腥臭味,这会儿全被刺鼻的硝烟味盖住了。
西段防线的反斜面侧翼,枪炮声像炒豆子一样炸开了锅。一辆屎黄色的日军九五式装甲车,正喷着黑烟,碾着干河床的碎石硬挤了过来。跟在铁王八后头的,是两百四十多个端着刺刀的鬼子精锐。
三面合围。这就像是一把烧红的铁钳,死死掐住了特务旅第二团的腰窝子。
“旅长!侧翼穿了!”传令兵满头是血地砸进指挥坑里,连滚带爬,“鬼子的装甲车带人包上来了,咱们没退路了!”
沈烈一把抽出腰间的毛瑟手枪,眼睛熬得通红:“把预备队给我顶上去!老何的炸药包呢?给老子炸了那铁王八!”
“没用了!”
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按住了沈烈拔枪的胳膊。是王连长。
王连长虽然升了第二团副团长,但在沈烈跟前,他还是习惯像当年在教导总队那样说话。他大半个身子全是泥浆和血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沈烈。
“沈少将,装甲车靠得太近,炸药包送不上去。侧翼一塌,咱们这几千号人全得让人家包了饺子!”王连长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连平时那股子暴躁劲儿都没了。
沈烈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直冲脑门。
“你想干什么?有屁快放!”沈烈骂道。
王连长伸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语气硬邦邦地砸在泥水里:“我率第二团一个营,留下三百五十个弟兄断后。你带其他四千六百五十人,撤!”
“放你娘的屁!”
沈烈一把揪住王连长的衣领,硬生生把他拽到跟前,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低吼:“老子从当连长那天起,就没丢下过自己兄弟!要撤一起撤,要死死一块儿!”
“你当这是江湖拜把子呢!”王连长非但没躲,反而一把攥住沈烈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沈烈!你给老子清醒点!营里已经死了八十个,再死也是死兵!”
王连长的眼眶红得要滴血,但他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他一字一顿地吼道:“你能带回去四千六百五十人,比我多带回去一个排有用!”
沈烈浑身一震,像是被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心口。
这句“比我多带回去一个排有用”,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五脏六腑。在战场上,人命就是加减法。留下这三百五十人,面对装甲车和两百多鬼子,那就是往绞肉机里扔。
王连长松开手,从贴身的兜里摸出一个油布包,一股脑塞进沈烈怀里。
“这是我婆娘上个月寄来的家书,还有老家那两亩薄田的家产单子。”王连长又摘下那块旧怀表,连同第二团副团长的印信一起拍在沈烈手里,“我儿子叫王晓军,今年六岁。你帮我把这些带给他,告诉他,他爹没给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第十四期丢人!”
“老王……”沈烈嗓子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滚!带兄弟们走!”王连长猛地转过身,抓起一把带血的砍刀,破锣嗓子在阵地上炸响,“二团一营的!不怕死的,都他娘的跟老子顶上去!把那铁王八给我截住!”
泥坑里,三百五十个满身血污的汉子,没有一句废话,端起上了刺刀的步枪,跟着王连长扑向了侧翼。
沈烈死死咬着牙,眼底的血丝几乎要崩裂。他转过头,对着剩下的人大吼:“全体都有!交替掩护,撤!谁也不许回头!”
四千六百五十人的大部队开始迅速向桥头堡核心区收缩。
身后的枪炮声,瞬间浓烈到了极点。
王连长带着三百五十人,被鬼子的装甲车和步兵死死咬在了干河床的夹角里。三面都是吐着火舌的机枪,退路彻底被封死。
这成了一座真正的孤岛。
“别退!给我拿人填!”王连长嘶吼着,一脚踢翻一个冲上来的鬼子,手里的砍刀顺势剁了下去。
战斗打得毫无章法,纯粹是拿命在熬。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个身上绑着工兵炸药包的战士,咆哮着扑到了装甲车底下。屎黄色的铁王八被炸断了履带,车身猛地一歪,冒出了滚滚浓烟。
但更多的鬼子踩着同伴的尸体涌了上来。
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身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泥水被鲜血染成了粘稠的暗红色。
打到第四个小时的时候,阵地上能站着的人已经不多了。
王连长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丢掉卷刃的砍刀,一把端起地上那挺缴获来的九六式轻机枪,架在战友的尸体上。
“来啊!狗娘养的!”
机枪喷吐着火舌,将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鬼子扫倒在地。黄灿灿的弹壳流水般弹出来,落在血水里滋滋冒烟。
“咔哒。”
枪栓空响,子弹打光了。
王连长扔掉发烫的机枪,从泥水里拔出一把带刺刀的三八大盖。他的左腿已经中了两枪,站都站不稳,但他硬是咬着牙,用枪托撑着地,硬生生站直了身子。
此时,阵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三百五十个弟兄,全部倒在了这片黄陂的烂泥地里。
周围,残存的几十个鬼子端着刺刀,像狼群一样慢慢围了上来。他们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中国军官,眼里竟然透出一丝忌惮。
“痛快……”王连长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沾着血的黄牙。
他大吼一声,挺起刺刀,朝着人最多的地方冲了过去。
第一刀,挑翻了一个军曹。第二刀,扎穿了一个机枪手的肚子。
但紧接着,三把刺刀同时捅进了他的腹部和后背。
王连长没有倒下。他死死抓着捅进肚子里的枪管,瞪着一双充血的眼睛,狠狠一口咬在面前那个鬼子的咽喉上。
直到最后一口气咽下,他依然半跪在泥水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折断的刺刀。
四小时的孤军死战。三百五十人无一生还。但他们硬生生拼掉了两百多个鬼子,炸毁了一辆装甲车,给大部队赢得了最宝贵的撤退时间。
两个时辰后,鬼子的残部终于退了。
沈烈带着人重新摸回了这片焦土。
当看到半跪在烂泥里、身上插满刺刀的王连长时,沈烈什么都没说。
他走到遗体前,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泥水里。
周围的张铁石、苏炮兵团长,还有跟过来的士兵们,哗啦啦跪倒了一片。
整整一分钟。风吹过干河床,带来一阵阵呜咽般的声响。沈烈低着头,死死盯着泥水里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眼泪混着泥水砸在地上。
“把兄弟们都带回去。”沈烈站起身,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当晚,大部队成功撤回了桥头堡核心区。
沈烈站在高处,停下脚步。他转过头,看向西边。东南方的天空被战火映得一片火红,那是王连长和三百五十个弟兄的火葬。
张铁石把没点火的铜烟斗捏在手里,一言不发。苏炮兵团长眼眶通红,死死咬着嘴唇。
沈烈伸手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个装着家书和印信的油布包。
他转过头,看着张铁石和苏炮兵团长,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沙哑和空洞。
“王兄走了。当年从南京突围出来的四个,现在变成三个了。”
两人沉默良久,谁也没有接话。
沈烈的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火红的天空,拳头一点点握紧。
“小杨和老钱走前的那年,我对老钱说‘画线’。”沈烈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今天起——王连长墓前,画第一道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