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八年一月下旬,午后偏西至入夜;南边岗子岗顶及岗后方向;朱慈烺,十六岁。
朱慈烺把脸死死贴在冻土上,纹丝不动。
土硬得像铁,硌得颧骨生疼。碎霜被风从坡上刮下来,落进后领里,凉得他猛地一哆嗦。他不敢动,只把气压在喉咙里,一下一下,数着自己的心跳。
岗子底下的脚步声还在往上挪。步子不快。走一步,顿一下;再一步,再顿一下。踩碎的霜碴顺着坡面往下滚,声响极轻,可在这般死寂的天光下,轻得反倒扎耳朵。
他忽然想起何敬。想起那只半分力气都没有、却攥得死紧的手;想起那句你爹要是还在,他不想看你冻死在路上。那时候他还答了一句你睡吧,舅公,我守着。守着。他是守了,可到底还是没守住。
他又想起爹。爹是不是也走过这样一条路?三月里从宫里出来,是不是也这么贴着墙根、这么数着脚步、这么怕被人看见。他没见过,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有人说爹死在煤山了,有人说没有。他不敢信,也不敢不信。他只知道,得活着——活到能问清楚的那一天。
别抬头。先来者在上方压低声音,往上爬。
朱慈烺把那些念头强压下去。试着把手指抠进冻土的裂缝里。土缝又窄又硬,指尖刚探进去,先是刺骨的凉,跟着是钝钝的疼。他用力一勾,指甲尖从硬土上滑开,只留下一道发白的印子。
他又换了处落脚的地方。这一回,膝盖先顶上去,磕在硬土上,闷响一声。
他整个人骤然僵住。
岗子底下的脚步声,停了。
朱慈烺屏住呼吸,连眼都不敢眨。心跳撞得耳膜发响,比风声还重。过了好几息,底下那人像是没在意,脚步又响了起来,依旧不快,走一步,顿一下。
先来者说。
朱慈烺手脚并用,往上爬。里衣早被汗浸透,贴在背上,风一灌,冷得往骨头缝里钻;外头那件旧衫也挡不住寒气。爬到一半,胸口发闷,气像是不够用,停下来换了两口。
别停。先来者在上头说,停下来更冷。
我知道。朱慈烺喘着气,我爬。
他忽然想回头看一眼。岗子底下的人离得有多近?是方才抬头的那个,还是顺着脚印摸上来的那个?只要偏一偏头,或许就能看见。可念头刚冒出来,上头就传来先来者的低喝:别看。
朱慈烺立刻把头收回来。
他心里明白。一回头,脖子就露出去。这岗子从上到下半棵树都没有,光秃秃一面坡,人贴在坡上,跟贴在白布上没两样。只要底下那人真抬着头,扫一眼就能看见。
上头还有多少?朱慈烺问。
不远。先来者说,看见那道棱没有?爬到棱,就上了顶。
朱慈烺往上望。天光已经暗了一层,岗顶那道棱线模模糊糊的,像一条灰线。他咬着牙,继续往上。手指头冻得不听使唤,勾不住土缝,他就用指节去顶,用掌心去按。掌心按在碎霜上,一按一滑,人也跟着往下坠半寸。他就这么一点一点,慢慢往上挪。
岗子底下,脚步声又近了。
这一回,不是一个人的声响。先是原先那一步一停的动静,跟着又添了一串更轻、更快的脚步。两个人,一前一后,也顺着坡往上摸。
两个。先来者说。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慌乱。
朱慈烺的手心开始冒汗,汗一出来就凉,凉得他手指更僵。他往上蹬了一脚,脚底下的冻土碎了一块,哗啦往下溜。
底下那两串脚步,停了一下。
朱慈烺死死贴在坡上,不敢喘气。过了半晌,那脚步又动起来,这一次听着像是慢了些,也小心了些。
他们听见了。先来者说。
怎么办?
往上。他们不知道上头有人,更不知道有几个。先来者说,你要是现在掉下去,他们就知道有几个了。
朱慈烺没再问。他往上爬,手心按在冻土上,一下,一下,像是要把自己按进土里去。
手往前一探,摸到的土忽然平了——是棱。
翻过棱线,风一下子大了,呼地灌进领口,吹得他整个人往下一缩。
趴下。先来者说。
朱慈烺趴下去。棱线那边就是岗顶,平平的一小片,什么都没有,只有风。风从岗子那头刮过来,卷着碎霜,打在脸上像小刀子。他贴着棱线,把头埋低,只留半只眼睛,往下看。
坡脚往上没几步,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些,一个矮些,都仰着头。高些的那个手搭在额上,眯着眼往岗上望。望了一会儿,他回过头,冲矮些的那个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风扯碎了,朱慈烺只听见几个字——
……上去看看?
矮些的那个没往上走。他往旁边指了指,说了句话。朱慈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是他们来时的方向,开阔地上,一道浅浅的、被霜盖了大半的脚印线。
那矮个子是在说:脚印到岗子脚就断了,人是上了岗。
高个子又往岗上望了一眼。
天光正在往下沉。先前还泛着灰白的霜地,这会儿已经暗了一层,看什么都模模糊糊。岗顶这地方,从上到下没遮没拦,真要有人爬上去,隔老远就能看见。可同样的,爬上去的人,也藏不住。
高个子像是犹豫了。
他们不敢上来。先来者说。
朱慈烺不明白。
岗顶没遮没拦,咱们看不见他们,他们也看不见咱们。先来者说,天快黑了。这坡冻得硬,人往上爬,一脚踩空就得滚下去。他们手里没火把,真爬上来也是摸黑。
他停了停,又说再说,他们不知道上头有几个。要上来,也得等天亮,凑齐了人再来。
朱慈烺想起方才自己爬得有多难。他明白了。
他屏住呼吸,把脸贴回冻土。能感觉到,身边先来者的身子也绷着,一动没动。
底下传来一阵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字句。随后,脚步声动了——不是往上,是往下。
朱慈烺又等了一会儿,才敢再探头。
那两个人已经转身,顺着来路往回走。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还回头往岗上扫。走到开阔地当中,高个子忽然停住,蹲了下去。
他蹲的地方,有一堆石头。
朱慈烺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何敬。
他亲手一块一块垒起来的那堆石头,就在开阔地当中,不算高,也不算矮。风把霜刮过去,石头缝里还积着白。那高个子蹲在石堆前,伸手拨了拨最上头那块。
矮个子也凑过去,弯下腰看。
高个子又拨开几块。石头下头,露出一角灰扑扑的旧衣,还有一只冻得僵硬、青白泛紫的手。他只看了一眼,就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矮个子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没再往深里扒,站了片刻,才一前一后,顺着原路走了。
朱慈烺把眼睛移开。他不敢再看。手底下那块冻土硬邦邦的,他把手指死死抠进去,抠得指节发白。
别看。先来者在他耳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们已经下去了。再看,就白爬了。
朱慈烺把脸埋进臂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问:他们……会不会动他?
先来者没立刻答。风从岗顶刮过去,呼呼的响。过了几息,先来者才说:石头底下是死人。他们要找的是活人。翻一翻,看一眼,就走了。
朱慈烺没说话。
他知道先来者说的是实话。可他也知道,从今往后,那堆石头底下躺着的人,连个名字都没留下。周叔不知道他叫何敬,收炭人不知道,先来者也不知道。知道的人,只剩他一个。
而他不能告诉任何人。
走吧。朱慈烺说。
他撑起身,先来者先探出半个身子,朝岗子后头望了一眼,又缩回来,压低声音说:岗后那几个人,往东边去了,不在近前。趁这会儿,快下坡。
朱慈烺顺着他的话,也朝后坡扫了一眼。远远的,那三四道人影已经缩成几个小黑点,贴着东边的冻土,越走越远。天光太暗,看不大清,但确实不在近处。
他不再多看,翻过棱线。
岗子的背面,比前坡缓。
坡上也是冻土,也是一层薄霜,可背着风,人站在上头,没那么冷。往下走一段,坡势渐渐平了,尽头是一片灰蒙蒙的地。地当中横着一条路,不宽,冻得发硬,路面上的车辙被霜填平了大半,看得出已经有些日子没车过。
路那头,是一片林子。树不密,枝干都光了,黑黢黢地立着,风从树梢上过,呜呜地响。
先来者走在前面,脚步慢了些。他回头看了朱慈烺一眼。
到这儿,就出了那道口子管的地界了。他说,镇子口那帮人,追到岗子脚就得到头。他们不敢往南边跑太远。
朱慈烺了一声。
你呢?先来者问,往哪儿走?
朱慈烺没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划了好几道,渗着血珠,被风一吹,结了薄薄一层壳。他把手缩进袖筒里,焐了焐。
往哪儿走。这句话他也问过自己。从后屋出来,从芦苇出来,从河汊出来,每一步他都在问自己。可每次问完,前头总有个人替他答一句——舅公说,往南;先来者说,走旧河汊。
现在没人替他答了。
我舅公,朱慈烺说,死在岗子那头了。
先来者脚步顿了一下。
往后就我一个。朱慈烺说,爹娘死在路上,舅公也死在路上。就我一个。
这话说出口,风一吹,像是就散了。可朱慈烺知道,这话从今往后,得一直说下去。说给每一个问他的人听。说一遍,舅公就再死一回;说一遍,爹也在他嘴里再死一回。
可他不能不说。
先来者走回来两步,站在他跟前。这人瘦,破棉袄的襟口敞着,露出里头更单薄的一层里衣。他看了朱慈烺一会儿,没说话。
你也别问我往哪儿。朱慈烺说,我问你,你也未必说实话。
先来者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是被风吹歪的:你这孩子。
我先前答应过你,朱慈烺说,等我活着过了这片地界,替你往镇子东头捎句话。这话还算数。
先来者没接。他往南边那片林子望了一眼,又看了看脚下的路。
我不去镇子东头。他说,我得往东南。我那个人,在东南边等我。等了快一个月了。
朱慈烺看着他。
我要是再不去,先来者说,她就要当我死了。
朱慈烺没问是谁。他知道问了也白问。这人从芦苇里出来,一路带他走旧河汊、过岗子,嘴里没一句实话,可每一步都走在了前头。这样的人,你问他,他给你的也是半真半假。
过了这片林子,先来者抬手指了指,有个废窑。窑边上有几户人家,散着住,不好找。你要是往南走,绕开大路,别进庄子。你要是……
他顿了顿。
你要是没地方去,他说,就先往林子那头躲两天。风头过了,再想办法。
朱慈烺点了点头。
风又刮过来,卷着霜,打在脸上。他忽然想起何敬临死前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半分力气都没有,却攥得极紧。想起何敬拍着衣襟内侧那处硬角,说这个你拿着,贴身收着,别叫人看见。
他伸手往怀里按了按。那东西还在,隔着旧布,硬邦邦地硌着胸口。被他的体温焐了一路,温温的。
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只知道,得带着它,走到能说话的人跟前去。
走了。先来者说。他转身,往东南那条路上去。
朱慈烺站了一会儿,才跟上。
走出一段,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岗子已经在身后了。灰蒙蒙的土岗,立在暮色里,像一块没人要的石头。岗子那头,他垒的那堆石头,已经看不见了——隔着整个岗子,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两个人还在那儿。
朱慈烺把头转回来。
天快黑透了。前头那片林子已经融进夜色,只剩一片更深更重的黑影。他得在天黑之前钻进林子,找个能挡风的地方,熬过这一夜。
先来者的背影在前面几步远,瘦瘦的,走得很快,没回头。
朱慈烺跟上去。
从今往后,这条路上,就剩他一个人走了。
【第44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