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八年一月下旬,入夜至后半夜;南边岗子岗后林子;朱慈烺,十六岁。
先来者的背影拐过坡角,很快融进夜色里,看不见了。
朱慈烺独自立在路中央。风从背后卷过来,裹着碎霜钻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望向路的尽头。岗后的林子黑黢黢一片,落尽叶子的枝干光秃秃戳着,像一根根插进土里的枯木。
他抬脚,往林子方向走。
脚下的路冻得坚硬,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轻响。风一阵接一阵,卷着霜沫打在脸上。他走得不快,没走出多远便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岗子。
岗子朦朦胧胧立在暮色里,已经看不真切。岗子那头,他亲手垒起的那堆石头,早望不见了。可他知道,石头还在那里,何敬还在那里。
那两个收炭的人,是不是还蹲在石堆边?他们拨开石头,看见那只冻僵的手了吗?看见了,是转身就走,还是会顺着他下山的脚印,一路摸到岗子后头来?他不知道,也不敢回头去看。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先来者往东南去了,说那边有人等他,等了快一个月。这话是真是假,朱慈烺无从分辨。他只清楚,从今往后,这条路上,就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先来者临走前还留了话:过了这片林子,有座废窑,窑边上散住着几户人家,偏难找。要是没地方去,就先往林子那头躲两天,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
两天。
朱慈烺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两天。他只知道,得先熬过今夜。
他转身钻进林子。
林子里的地面和外头不一样。外头是冻硬的冻土,踩上去脆响;里头铺着厚厚一层枯落叶,踩上去软乎乎的,没什么声响。往里走了几步,脚下忽然一软,身子往下陷了半寸——踩进了一个浅坑。他扶住身旁的树干,把脚拔出来。树皮又冷又糙,硌得掌心生疼。松开手时,手心蹭掉一层薄皮,渗出血珠,风一吹,针扎似的疼。
他不敢再乱走,站在原地,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四下打量。
林子不算密,树与树之间隔着几步远,能望到后头。地上除了落叶,还有断枝、枯藤、乱石。他相中了两棵挨得近的树,中间夹着一块斜立的石头,石头底下空出一小块,像个天然的小窝。
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石头,冰凉冰凉的,倒能挡风。他把石头底下的空隙清出来,扒开落叶,底下是干土。又去拖过几根断枝,横在石头前头,想搭个简易的矮棚。手冻得不听使唤,抓不住树枝,就用两只手一起抱,用膝盖顶着,一点一点挪。
弄到一半停下来,把两只手凑到嘴边哈气。哈出来的气带着点热意,可落在手上转眼就凉透了。他又哈了两口,才接着弄。
天彻底黑透了。
他缩进那个石头窝里。窝不大,只能蜷着身子坐。后背贴紧石头,膝盖抱在胸前,两只手插进袖筒。袖筒里也是凉的。
风从矮棚的缝隙里钻进来,一缕一缕的。他把身子往里缩,缩到不能再缩。
外头的风呜呜响,像有人在林子外头扯着什么。他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一天没吃东西了。
伸手摸了摸怀里,什么都没有。逃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何敬带的干粮,早在河汊那两天就吃完了。
他探出手,从身边抓了一把雪。雪攥在手里凉得刺骨,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嘴里。雪化了,化成一口凉水。水咽下去,凉得从喉咙直凉到心口。他打了个寒噤,不敢再吃。他记得何敬说过,光吃雪,越吃越冷。
把手缩回来,重新插进袖筒。
就这么熬一夜?
他想起何敬。
何敬走的那天夜里,也是这么蜷着。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念叨,念的是听不清的话。朱慈烺把外衫盖在他身上,他一直攥着朱慈烺的手腕,攥得死紧——一个半分力气都没有的人,竟能攥得那么紧。
那会儿他还说,舅公,歇一歇就能走。
可他没能歇过来。
朱慈烺把脸埋进膝盖。何敬临走前,让他穿回外衫,又把衣襟内侧那处硬邦邦的东西,塞进他怀里。那东西他贴身收着,旧布一层一层裹着,巴掌长短,有棱有角。他不知道里头是什么。何敬说,到了能说话的人跟前,再打开。
能说话的人,在哪儿?
他又想起爹。
爹是不是也走过这样的路?三月里从宫里出来,是不是也这么贴着墙根,数着脚步,怕被人看见?他没见过,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有人说爹死在煤山了,有人说没有。
他不敢信,也不敢不信。
只知道,得活着,活到能问清楚的那一天。
可往哪儿去?
要是能活过今夜,活到开春,又该往哪儿去?
往南?南边是南京,是朱由崧。朱由崧绝不会让他活着。他早就想明白了,往南是死路。
往北?北边是北京,是李自成,是那些认得他这张脸的人。往北也是死路。
他往哪儿去?
他想不明白。只想着,先活过今夜。活过今夜,再想下一夜。
风又钻进来一缕,他打了个寒噤,牙齿磕在一起,咯咯直响。他咬着牙,把下巴抵在膝盖上。手背上的伤口结了薄薄一层壳,一动就扯着疼。
他试着闭上眼睛,可眼睛一闭上反倒更冷,只好睁着,望着眼前的黑暗。黑里头什么都没有,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迷迷糊糊的,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忽然,眼睛猛地睁开。
有光。
很淡的一点光,从林子那头透过来,橙黄色的,一跳一跳的。
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火。
他慢慢从石头窝里坐直身子,腿麻得厉害,像不是自己的。扶着石头往光的方向望。
光在林子外头,隔着几十棵树,能看见一团小小的火光。火不大,压得很低,像是故意压着怕人看见。火边隐隐约约有道黑影。
朱慈烺的心慢慢提了起来。
先来者说过,岗后头有座废窑,窑边上散住着几户人家。这,该是那几户人家之一。
有人,就有火;有火,就有暖意。
他盯着那点火光,喉头动了动。已经一天没喝过水了,嗓子干得发疼,咽口唾沫都费劲。又想起何敬,最后那两天嘴唇干得裂了口子,他拿雪水沾了沾,何敬才勉强咽下去。
他慢慢趴下去,往前挪了两步,从一道树缝里往外望。
火那边有人说话。
是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火压小点。”她说,“白天收炭的才从这儿过。”
“压小了不暖和。”另一个声音,苍老些,听着像个男人。
“不暖和也得压。”女人说,“前头岗子那边,今天出了事。你没听说?”
“听说了。”老的说,“说是有人往南跑了,收炭的正找呢。”
“找就找。”女人说,“咱们把火压着,别叫人看见。”
“那要是有人摸过来呢?”
“摸过来?”女人顿了顿,“这大冷天的,谁在外头跑。真有人来,也是个冻僵的。”
火里“啪”地爆了一下,是根湿柴。
“你白天见着收炭的了?”老的说,“他们问你什么了?”
“问了。”女人说,“问我这两天,见没见过生人。我说没有。”
“没有就对了。”
“我看他们也不信。”女人说,“走的时候,还往咱们窑后头那排旧屋子看了一眼。那眼神,像是觉得那屋里藏着人。”
“那屋早空了。”
“空是空的。”女人说,“可他们不信。我瞧着,明早说不定还得来。”
朱慈烺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听得明明白白——收炭的白天来过这儿,盘问过这户人家。这户人家说没见过。可收炭的不信,明早说不定还会再来。
也就是说,这户人家,就在那帮人的眼皮子底下。
他要是现在过去,就是把这户人家架在火上烤。万一这户人家怕了,明早收炭的一来,头一句就把他供出去。
可他要是不去……
火那边,女人的声音又低下去。
“你睡吧。”她说,“火我看着。”
“你也别熬太晚。”老的说,“天亮前那帮人说不定还来。”
“我知道。”
脚步声远了,火边只剩下一个人。
朱慈烺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林子里的风一阵一阵刮。他趴在地上,冻得浑身发抖,抖得骨头都硌着石头。怀里那块硬东西,一下一下硌着心口。
他在心里把女人刚才的话翻来覆去地想。
真有人来,也是个冻僵的。
冻僵的。
他看了看自己。手是僵的,脚是木的,脸冻得没了知觉。再这么趴下去,到天亮,他大概真的就成了一具冻僵的尸首。
可他也听见了,明早收炭的说不定还来。这户人家自己也怕。
他要是现在过去,就是赌这户人家肯收留他一夜。赌输了,天一亮,他就是被捆着送出去的那个。
可要是不去,他就熬不到天亮了。
他咬着牙又想:何敬死的时候,也是这么熬的。烧着,说胡话,身边有个人,也没能救回来。
他要是也这么熬下去,没人会知道他死在这儿。何敬让他带着的那块东西,就跟他一起烂在林子底下了。
他慢慢撑起身子。手按在冻土上,按得生疼。扶着石头站起来,腿麻得像两根木棍,挪了两步,才慢慢有了知觉。
他把怀里的东西又往里按了按。
然后直起身,从树后头走出来,一步一步,朝那点火光走过去。
他没有再躲。走到火光能照见的地方,他停住脚步,把两只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摊开,垂在身前。
火边的女人抬起头,往他这边望。
她手里攥着一根拨火的木棍,往起站了半截,没站直。
朱慈烺站在两棵树中间,站在火光能照到的地方。
“大娘。”他开口,嗓子干得发哑,“俺不是坏人。”
女人的手,把木棍攥得更紧了。
【第44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