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八年二月上旬;干河沟南岸东段至东边三里水塘;朱由检,三十三岁。
柯慎远那句话说完,沟里没人接话。
朱由检躺在门板上,望着头顶那一线灰白天光。沟沿很低了,低得能看见田埂上头几根枯草被风吹得弯下去又弹起来。进二月第五天,天还冷得咬手,可地上的雪已经比前些日子薄了一层。
“三里地。”朱由检开口,声音哑得像是从干布上刮过去的,“你亲眼看见的。”
“亲眼看见的。”柯慎远蹲在门板边,一只手还按着腰后的短刀,“塘不大,两丈来宽,冰面反光。塘边是泥地,没冻实。脚印就在泥上,朝东。”
“几行。”
“一行。一个人。”
一个人。
朱由检闭了闭眼。一个人,朝东去了。不是追兵——追兵不会只有一个人,也不会只留一行脚印。可也不是好事。这一带干河沟越来越浅,两边的田埂越来越低,庄子越来越密。有人在这一带走动,就意味着他们这一队人——十个,抬着一个不能动的——随时可能被人看见。
可他没有别的路。木瓢已经干了。昨天分完最后那点水,瓢底连一滴都刮不出来。丁三的咳嗽从昨天夜里就没停过,压都压不住。沈满仓的右掌又裂开了,血渗在破布上,冻成一层暗红色的冰碴子。连水边女人分雪的时候,手都在抖。
“三里地。”朱由检又说了一遍,这次是对自己说的。三里地,门板抬过去,快了半个时辰,慢了小半个时辰。现在是早上,天亮没多久。如果那行脚印是昨天踩的,人已经走远了。如果是今天早上踩的——
他把这个念头按住。
“走。”朱由检说,“去塘边。”
“三爷,”柯慎远压低声音,“脚印朝东。咱们也往东。要是前头那人走得慢——”
“我知道。”朱由检打断他,“可咱们不能不喝水。”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一个人,未必是冲咱们来的。这一带不是荒山野岭,有庄子,有田埂,有路。有人走路,不稀奇。”
这话有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他知道这一带不像荒山野岭,可他也知道,这一带不止他们一队人在走。
“赵二。”他叫了一声。
“东家。”赵二从板尾绕过来。赵二的双手裹着破布,手指头冻得通红,指节上裂开的口子像干裂的河床。
“你和柯慎远抬前头。”朱由检说,“沈满仓手不行了,换梁济川抬后头。纪五走边上,看着沈满仓,别让他再碰重东西。”
“是。”
“丁三。”
丁三止住咳嗽,抬头。
“你走前头,隔五十步。看见人,别喊,蹲下。我们看见你蹲下,就停。”
丁三点点头,把旧木棍夹在腋下,往前走了。他走得不快,每走几步就咳一声,咳完又往前走。
朱由检望着丁三的背影。背很窄,肩胛骨从破袄子里支出来,走一步,咳一声,旧木棍在腋下一晃一晃。当初在宫里,他从没让一个咳得快站不住的人走在最前面。那时候走在最前面的是锦衣卫,是禁军,是盔甲和刀。现在是一个咳血沫子的溃兵,手里只有一根旧木棍。
他把视线从丁三背上收回来。
“走。”
门板离地。朱由检后腰一空,熟悉的酸痛从腰眼往脊背上窜。他已经习惯了——每一次抬板,每一次落地,后腰都要疼一回。他学会了不和这疼较劲。疼就疼,疼不死。
沟底的地面越来越不平。干河沟快到头了,两边的沟沿低得只剩齐腰高。赵二和柯慎远抬着板头,脚下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冻土和碎石上,门板跟着晃。朱由检的右膝被晃得往外偏了半寸,油麻布里扯动一下,不疼,但能感觉到伤口在布下面被牵着。
水边女人跟在板边,一只手虚按着朱由检的右腿,防它再往外滚。她另一只手攥着丁三留下的旧木棍——丁三走前头去了,木棍由她收着。空木瓢挂在陶成器腰后,瓢底朝外,被风吹得轻轻磕在腰带上,发出空洞的声响。
走了约莫一刻钟,丁三在前头蹲下了。
队伍停住。柯慎远把板头放低,一只手已经按上刀柄。纪五把沈满仓往沟沿边推了推,自己挡在他身前。梁济川的右臂还固定在胸前,只能用左手托着板尾,托得指节发白。
朱由检抬起上半身,从沟沿上头看出去。
田埂上没有人。丁三蹲在一丛枯草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又往前指了指。
不是有人。是到了。
水塘藏在沟底一处宽出来的洼地里。两丈来宽,冰面平得像一块磨过的青石板,被天光映出一层灰白。塘边是一圈泥地,没冻实,踩上去会留下印子。沟底在这里宽了将近一倍,像是水把两边的土壁往外掏过。
柯慎远先过去了。他猫着腰,贴着沟壁走,走到塘边,蹲下。过了一会儿,他回头,朝沟里比了个手势——没人。
队伍慢慢挪到塘边。门板放下的时候,朱由检的后腰触到地面,凉气透过门板往上渗。他撑着身子坐起来一点,靠着沟壁,看着这片水塘。
水是好水。冰面干净,没有浑泥,没有烂草。冰下能看见一道暗暗的水光,不深,但够用。
可他的眼睛没有停在冰面上。他看见的是塘边的泥地。
一行脚印,从塘的西边斜着过来,停在冰边。然后折向东,沿着沟底往东去了。脚印踩得不深,脚不大,不像穿靴子的,像是布鞋或草鞋。鞋底的花纹已经看不清了,但脚尖的方向很清楚——朝东。
朱由检盯着那行脚印,看了一会儿。
“赵二,扶我近点。”
赵二和柯慎远把他从门板上架起来。朱由检右腿不能沾地,整个人的重量挂在赵二肩上。他单腿跳了两步,跳到离脚印半步远的地方,扶着沟壁蹲下来。
他看得很仔细。
脚印边上已经结了一层薄霜。霜是从昨天夜里结的——夜里冷,泥地上的水分冻成霜花,压在脚印的边缘。可脚印坑里没有霜。坑里的泥还是软的,颜色比旁边的泥深了一层。
不是昨天踩的。是今天早上。
朱由检伸手按了按脚印边的泥。泥是凉的,但不像旁边的冻土那么硬。他把手收回来,指尖上沾了一点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泥里有点潮味,还有点别的。他说不上来是什么,那味道很淡,混在泥土的腥气里,不注意就过去了。他皱着眉又闻了一下——有点发甜,又有点发涩。
他忽然知道那是什么了。
是药味。
有人在这里洗过伤口,或者泡过药布。药味渗进泥里,被冻住,又被早上的太阳晒化了一点,才散出来。
“这塘边有人来过。”朱由检说,“不是取水的。是洗伤的。”
柯慎远愣了一下。纪五在边上听见了,也回过头来看他。
朱由检没解释。他扶着沟壁又单腿跳了两步,沿着塘边往东看。脚印继续往东,步子短,走得不快。脚印旁边,隔几步就有一个更小的痕迹——像是人蹲下来过。
“这人走一段,蹲一段。”朱由检说,“不是赶路。是在找什么,或者在躲什么。”
他停下来,扶着沟壁,喘了口气。单腿跳这几步,右膝被油麻布勒着,已经开始发胀。他能感觉到布下面的伤口在跳,一下一下,像是另一颗心脏。
“三爷,”赵二架着他的胳膊,“您先坐下。”
“不急。”朱由检说,“让我再看看。”
他蹲不下来,只能扶着沟壁弯腰去看塘边另一处痕迹。是冰面上那块被敲过的地方。碎冰碴子堆在边上,有一块冰碴子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的东西。不是泥。干了以后发褐,粘在冰上,像一小片铁锈。
是血。
朱由检盯着那块冰碴子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这人伤了。”他说,“他在塘边洗过伤口。敲冰取水,洗了伤,又往东走了。走得不快,走一段歇一段。不是追咱们的——他自个儿也怕被人追上。”
“那他是……”
“不知道。”朱由检说,“可这塘边不只有他的脚印。”
他指着塘对面的泥地。那里有几道更浅的痕迹,被风刮得快要看不见了,但仔细看,还能辨出是脚印——不止一个人,从东边过来,在塘边停了一下,又往东折回去了。
柯慎远绕过去看了看,回来说:“旧的。至少两三天了。”
“两三天前有人来过,今天早上又有人来过。”朱由检说,“这塘不止咱们知道。”
他扶着赵二的肩膀,单腿跳回门板边,慢慢坐下去。后腰重新压上木板的时候,他打了个寒噤——刚才那几下动作,后腰的汗已经把衣襟浸湿了,风一吹,凉透了。
“取水。”他说,“取完了就走。别在这久停。”
水边女人已经把空木瓢从陶成器腰后解下来了。她蹲在冰边,用旧木棍轻轻敲了几下冰面。冰比上次水窝子的厚一层,敲了十来下才裂开一道缝。她把冰缝撬到巴掌宽,把木瓢伸下去,舀水。
水很凉,瓢底很快见了湿。她舀满一瓢,端回门板边。
朱由检接过瓢,没喝。他把瓢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刚才按泥的时候那股淡淡的药味还留在他手指上。他把手指伸进水里,搅了一下,又闻了闻手指。水没有药味。塘里的水是干净的,至少这一瓢是干净的。
他这才喝了一口。水从喉咙下去,凉得像是吞了一块冰,从嗓子眼直凉到胸口。他闭着眼,等这阵凉劲过去,又喝了一口。
“一人两口。”他把瓢递给水边女人,“剩下的留着。”
水边女人接过瓢,先端给丁三。丁三咳得直不起腰,捧着瓢喝了两口,咳嗽压下去一点。然后是沈满仓,然后是纪五。瓢在十个人手里传了一圈,回到水边女人手上时,还剩一小半。
朱由检让她把剩下的水用破布塞紧瓢口。木瓢塞紧了,水不容易洒,可也不容易倒出来——每次喝,都得把布抠开。
“走。”朱由检说。
“往哪。”柯慎远问。
朱由检没立刻答。他看着那行往东去的脚印,又看了看塘对面那几道两三天前的旧痕迹。往东,跟着脚印走,可能会追上那个伤者。也可能不会——那人走得不快,可他们是抬着门板的,十个人,走得更慢。
往东,也可能会碰到那些两三天前在塘边停过的人。
可他只能往东。西边是走过的路,不能回。北边是田埂和庄子,不能上。南边——
“南边能不能走。”他问。
柯慎远爬上沟沿,探出头看了看。过了一会儿,他滑下来,摇头:“南边是平地,一片麦茬地,没遮没拦。再往南,有个庄子,烟囱在冒烟。”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
往东。只能往东。
“往东。”他说,“别追那行脚印。走沟底,贴着南边沟沿走。脚印往东,咱们也往东。不追他,也不等他。”
队伍重新动起来。丁三走前头,这回不用隔五十步了——沟底越来越浅,拐个弯就能看见前头。柯慎远和赵二抬板头,梁济川用左手托板尾,陶成器在边上扶着板沿。纪五和沈满仓走在后头,一个晃着右手,一个托着右掌。
朱由检躺在门板上,望着头顶的天。天还是灰的,云层厚,看不见太阳。可他注意到天比前些日子亮了一些——不是太阳出来了,是白天变长了。冬天快过去了。
他又想起那行脚印。步幅短,走得不快,走一段蹲一段。伤了,在塘边洗过伤口,敲过冰,往东去了。这人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一个人在这荒沟里走——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一件事:这人不是追他们的。
追他们的人不会只有一个人,不会慢慢走,不会走一段蹲一段。
追他们的人,是三个。穿旧棉袄的男人,瘦高个,矮胖的。他们在沟弯处丢了脚印,决定往东问庄子。
朱由检不知道那三个人现在在哪里。可他知道,他们就在这一带。可能在东边的庄子里,可能在北边的田埂上,可能正在沿着沟沿往下看。
他得在追兵找到他们之前,找到一个能躲的地方。
沟底越来越浅,两边的沟沿越来越低。又走了一个多时辰,沟沿已经低得只到膝盖了。丁三在前头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朱由检抬起手,示意继续走。
这时候,他闻到了一股烟味。
不是柴火烟,是烧煤的烟味。刺鼻,带着一点硫磺气。风吹过来的,一阵一阵。
“停。”朱由检说。
队伍停下。柯慎远把手按上刀柄,伏低身子。
烟味从东南边来的。东南边,沟沿外头,灰蒙蒙的天底下,有一线更浓的灰烟,贴着地面往东飘。
“有人烧煤。”朱由检说,“东南边。”
“窑?”柯慎远问。
“可能是窑。”朱由检说,“也可能是打铁的。烧煤,不会是一家一户的灶火。”
他想了想,又说:“有窑,就有人。有人,就有路。有路,就有庄子。”
这不算好消息。人越多,他们被看见的可能越大。可这也是条路——窑边上通常有路,有车辙,有脚印多的地方。混在人多的路上,比走在无遮无拦的沟底更难被追兵盯上。
“往东南。”朱由检说,“去看看。别靠太近。远远看一眼,看清楚就走。”
队伍改了方向。丁三在前头,贴着越来越矮的沟沿,往东南摸过去。门板跟着他,晃一下,停一下,再晃一下。
朱由检躺在板上,望着那道灰烟越来越近。烟雾底下,隐约能看见一排低矮的屋顶,黑灰色,像是被煤灰熏透了。屋顶后头,是一座土坡,坡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长。
不是窑。是座小庄子。庄口有一间敞棚,棚底下有火光一闪一闪的。那煤烟就是从敞棚里冒出来的——敞棚四面透风,风把烟从棚子底下抽出来,再压到地上,贴着地面往东推。
敞棚里有人在打铁。风箱呼哧呼哧,铁锤一下一下砸在铁砧上,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木桩子。
朱由检望着那座庄子。庄子不大,六七户人家,围着一口井。敞棚在最外头,挨着一条冻硬的土路,土路往西是他们来的方向,往东拐进庄子里头。土路上有车辙,有脚印,有牲口蹄子印。路是活的。
敞棚里打铁的是个汉子,光着膀子,围着一块烧得发黑的皮围裙。他右手拿小锤,左手拿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块,放在铁砧上,小锤一点,大锤就砸下来。抡大锤的是个半大孩子,瘦得能看见肋骨,两只手攥着锤柄,一下一下地砸。
朱由检看了好一会儿。不是因为打铁好看——是因为他看见了堆在敞棚角落里的东西。
几口铁锅,锅底有裂纹。几把断了齿的锄头。一捆旧镰刀,刀刃卷了口。还有一架犁,犁头弯了,靠在墙上,等着修。
都是庄稼人的家什。这棚子是给附近庄子修农具的。
敞棚里的人还没看见他们。沟沿虽然矮了,可还是能遮住人——只要他们不站起来。
“三爷,”柯慎远压着嗓子,“绕过去?”
朱由检刚要开口,敞棚里的风箱忽然停了。
打铁的汉子把小锤放在铁砧上,直起腰,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没有看沟底。他看的是沟沿上头——田埂上,有一行人正从北边过来。三个人,一前两后,走在田埂上,脚步很稳。
前头那个穿着旧棉袄。后头两个,一个瘦高,一个矮胖。
朱由检的心往下一沉。
是追兵。
他们没往东问庄子。他们从北边绕过来了。
【第45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