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的院子比苏悦想的还破。
三间土坯房墙皮脱落大半,露出灰白碱土。
院子里扫的干净,但那扇院门歪歪斜斜的,看着马上就要倒了。
赵刚把牛车停在门口,跳下来搬开院门。
“到了。进去吧。”
苏悦裹着那件棉军大衣跳下牛车,脚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咯吱”一声响。
苏悦看了一眼院子,墙角堆着半垛劈柴,靠东边有个小棚子,棚子底下拴着一条黑狗。
黑狗看见陌生人,低低的“呜”了一声,尾巴摇了两下。
“不咬人,”赵刚说,“叫铁蛋,霆哥以前的军犬退下来的,比人还通灵性。”
苏悦蹲下身摸了摸铁蛋的脑袋。
铁蛋舔了舔苏悦的手指,尾巴摇得更欢了。
行,开局人缘不错。
赵刚推开正屋的门,冲里面喊了一声:“霆哥,人带到了。”
苏悦跟在赵刚身后走进去。
屋里比外面暖和,炕烧得挺热。
对着门摆着旧方桌,桌上放着煤油灯和一壶水。
墙上挂着一张褪色的军装照,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军装,看着很有精神。
轮椅上坐着的人背对着门,面朝窗户。
听到脚步声,轮椅转了过来。
轮椅上的男人长着浓眉大眼,高鼻梁。
下巴线条分明,看着很硬朗。
左眉尾到颧骨有一道疤,让他看着更凶悍了。
陆寒霆穿着洗发白的旧军装,肩膀宽阔,坐在轮椅上半身挺得笔直。
苏悦看了看陆寒霆的手,指关节很大,指尖有厚厚的硬茧,这是常年握枪的手。
苏悦又看了一眼陆寒霆盖着军毯的双腿,军毯下面的轮廓没有萎缩,肌肉没有完全退化,受伤的时间不长。
好,有救。
两人对视几秒,陆寒霆皱起眉头。
陆寒霆打量着苏悦,看着她身上那件很大的棉军大衣,又看到她细瘦的手腕,还有手腕上刺眼的红痕。
陆寒霆盯着红痕看了一眼,转开视线。
“你就是苏悦?”
陆寒霆声音很低,透着冷淡。
苏悦点了点头,背挺得笔直。
“对,替你前未婚妻苏娇嫁过来的那个。”
陆寒霆表情没变,盯着苏悦看了两秒。
“你知道我是什么情况。”
苏悦大方的点头。
“知道。双腿失去知觉,被迫退伍。全村都说你是残废,苏娇跑了,你们陆家花一百块彩礼买了个替代品。”
苏悦顿了顿,语气很平淡。
“就是我。”
赵刚在一旁擦了擦额头的汗,给苏悦打眼色:“大妹子!差不多行了,这可是霆哥,你赶紧收着点吧!”
陆寒霆眯起眼睛。
“你倒是坦诚。”
“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苏悦耸了耸肩,“你不情愿,我也谈不上多情愿。但事情已经这样了,咱们不如把话说开。”
陆寒霆没说话,抬了下下巴。
赵刚立刻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炕洞里柴火偶尔响一声。
苏悦拉过方桌边的板凳坐在陆寒霆对面,看着他的眼睛。
“陆寒霆同志,我有一笔买卖,想跟你谈。”
陆寒霆的手指摸着轮椅扶手开口:“你一个刚嫁过来的新媳妇,能跟我谈什么买卖?”
苏悦直接开口。
“我能治好你的腿。”
两人安静了三秒。
陆寒霆低头看了看自己盖着军毯的双腿。
“全军区最好的外科主任给我做过会诊,几个老专家联合签字,判定我是永久性截瘫。”
“你一个连县城都没去过几趟的乡下姑娘,凭什么敢跟我说这种大话?”
苏悦依旧坐在板凳上。
苏悦靠向椅背,翘起二郎腿。
“你的伤在腰椎第三节到第五节之间,弹片碎渣卡在椎管边缘,压迫了马尾神经束。”
陆寒霆的手指猛的停下。
苏悦慢慢开口。
“军区医院的诊断没有错,以他们现有的技术条件,确实做不了这个手术。椎管内精密操作需要的器械精度,目前国内顶级医院都达不到。”
“但不代表治不了。”
陆寒霆看着她。
“第一,你每天后半夜两点到四点之间,双腿会出现针刺样的阵痛。痛感从腰椎往下蔓延,持续大约二十分钟后消退。”
“第二,你的脚趾其实不完完全没有知觉。特别是右脚大拇趾,在阵痛发作时会有轻微的抽搐。”
陆寒霆手背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那个症状,陆寒霆没跟别人提过。
那么疼的病症陆寒霆没吭过声,也没让人知道他的右脚趾偶尔会不受控制的颤动。
他不想给自己虚假的希望。
面前第一次见面的苏悦,准确的说出了这些症状。
苏悦看着陆寒霆的表情,心里有了底。
苏悦把二郎腿放下,身体前倾。
“阵痛和抽搐恰恰说明你的马尾神经没有完全坏死,只是被压迫导致的传导阻滞。弹片碎渣的位置卡得很刁钻,但不是不能取。”
“只要解除压迫,辅以针对性的神经修复治疗,你的腿有八成以上概率可以恢复行走能力。”
陆寒霆沉默了很久。
“你要什么?”
陆寒霆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苏悦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的条件很简单。”
苏悦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给我一个合法的身份。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这个名分你不能赖。不管你以后腿好了还是怎样,这张结婚证的效力你得认。”
“第二,苏家那边你帮我挡住。他们以后肯定会来闹,我不想把精力浪费在那些人身上。”
“作为交换,我替你治腿,不收一分钱。”
陆寒霆看着苏悦。
“如果治不好呢?”
苏悦迎上陆寒霆的视线,笑了一下。
“治不好,我给你当一辈子免费保姆,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推轮椅,绝不跑路。”
陆寒霆动了动眉毛。
他见过很多人,但没见过哪个十七岁的姑娘,用这种平淡的语气跟他做交易。
苏悦是真的不怕。
她眼神很自信。
两人安静了半分钟。
陆寒霆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成交。”
陆寒霆答应的很痛快。
苏悦笑了笑,伸出右手。
陆寒霆看着苏悦的手,伸出自己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陆寒霆的手掌干燥粗糙,将苏悦的手包住。
掌心的温度很烫。
苏悦指尖缩了一下,没抽手。
握了两秒,苏悦松开手站起来。
“那从今天开始,我住哪?”
陆寒霆偏过头,示意苏悦看炕的另一侧。
那里铺着一床旧被褥,洗的很干净,叠的方正。
枕头旁放着一条叠好的毛巾。
炕只有一铺。
苏悦看了看被褥,又看了看陆寒霆的轮椅,挑起眉毛。
“就一间屋?”
陆寒霆神色平静。
“陆家就三间房。东屋放杂物,西屋漏雨。你要是嫌弃,院子里还有个柴棚。”
苏悦撇了下嘴。
好嘛,刚从一个柴房出来,又要住柴棚?
苏悦低头打量着陆寒霆盖在腿上的军毯,看出军毯底下的双腿虽然不能动弹,但肌肉线条还在。
苏悦在心里琢磨着治疗方案的第一步,得先用灵泉水调理陆寒霆的身体底子。
随后做详细检查确定碎片位置,最后手术取出。
前期准备至少需要十天半个月,这段时间同住一屋也无妨,反正他下半身没知觉,翻不出花样来。
“行,就这儿吧。”
苏悦点点头,把棉军大衣脱下来搭在炕沿上,撸起袖子。
“今晚我先做顿饭,你多久没正经吃过一顿热乎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