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看看朵兰攸,一脸困惑。
桦树汁?……鱼?
这位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贪吃了?莫非嘴馋也会传染?
清尘子蹲在火堆旁,听到这句话,嘴角了然地微微上翘。他没抬头,只是从容地从旁边捡了几根削尖的树枝,把鱼一条一条穿起来,架在火上。
鱼皮一碰到火,立刻滋滋作响,香味慢慢飘出来。
穆风眠在火堆旁边坐下,听着那滋滋声,咽了咽口水。他偏了偏头,对着流星的方向说:“流星大哥,你就别琢磨了。阿攸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流星挑了挑眉,帮清尘子去包袱里拿香料去了。
清尘子翻着鱼,忽然开口:“等进了那仲部地界,我们怎么进城?”
几人都看向他。
流星说:“琼玠城肯定重兵把守,烈炎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我们四个想大摇大摆进去,门都没有。”
清尘子点点头:“我和流星可以用身份文牒,应该不成问题。不过……”
他看向朵兰攸和穆风眠。
朵兰攸已经出现在了各部城市的通缉榜上,自是不必多说;而穆风眠的样子和名字,现在董修齐认识,君鎏影认识,巴赫也认识。
穆风眠皱了皱眉:“那我跟阿攸怎么办?”
流星想了想,说:“不如等进了那仲部地界,找个商队。我们出点银子,让他俩扮成脚夫混进去。”
“怕是不行吧?”穆风眠偏了偏头,“这年头还有商队敢往那仲部跑?”
“有。”朵兰攸忽然开口,“那仲部周边多是休眠火山,平原极少,养不出多少牛羊马匹。他们用的牲口,大多是从风漠部走商过去的。”
他顿了顿,又说:“药材、山货这些,则是梅桑部的商队在供。烈炎要养兵,这些东西的供给不会断。”
穆风眠愣了愣,然后“哦”了一声。
流星在旁边接话:“也好。到你们时候找个梅桑部的商队,扮成押货的伙计。”
清尘子翻着鱼,淡淡道:“得看是哪家商队。现在梅桑部与念青城撕破了脸,许多商队未必肯冒这个险。”
“等到了再看情况。”朵兰攸说,“那仲部地界大,总会有办法。”
几人点点头,继续围着火堆烤鱼。
火堆里的柴火噼啪响着,鱼烤得差不多了,香味越来越浓。清尘子把第一条鱼翻了个面,看了看火候,顺手把树枝递给穆风眠。
“哥,小心烫。”
穆风眠接过来,在手里摸了摸,却没往嘴边送。他偏了偏头,对着朵兰攸的方向,把鱼递过去。
“阿攸,你先吃。”
“……?”朵兰攸愣了一下。
穆风眠嘴角弯着,语气很寻常:“你人形时间有限。刚才不是说想吃鱼吗?”
朵兰攸:“……”
他就是随口那么一说……
朵兰攸沉默了一瞬,伸手接过来。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鱼,又看了看穆风眠,犹豫片刻,抬手摘下帷帽。
那张脸在光影里显出了真容,他肤色白皙,衬得眉眼愈加深邃。一头微卷的红色长发随意地打成一条松散的辫子,垂挂在肩头。他微微垂着眼,咬了一口鱼肉,慢慢嚼着,动作里带着股说不出的斯文。
流星蹲在旁边,目光从朵兰攸脸上掠过去,又看了看穆风眠,眉梢微微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烤好的第二条鱼用树枝穿了,默默递到穆风眠手边。
“风眠,你的。”
“谢谢流星大哥。”穆风眠接过来,凑到嘴边咬了一口,烫得直咧嘴,但还是含糊不清地说:“烤得好香!”
清尘子把剩下的鱼分给流星,自己也拿了一条,慢慢吃着。
朵兰攸依旧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鱼,偶尔抬眼看向穆风眠。火光在他眼底跳动。
……
吃过晚饭,清尘子照例把穆风眠叫到旁边。
穆风眠刚坐下,清尘子便握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捏住那根翘着的小指,先仔细揉了揉,摸清筋络的位置,然后取出银针,在指尖捻了几下,轻轻扎进关节处。
穆风眠觉得痛,但他知道清尘子是一片好意,另一方面也不想在弟弟面前太丢脸,所以忍着没吭声。
清尘子一边捻针一边说:“这几天要多扎,多揉,把筋络彻底揉开。等过了这几天,后面就好得快了。”
穆风眠点点头,轻轻咬着嘴唇。
清尘子捻了一会儿针,又把针拔了,开始用力揉按那些酸胀的地方。这回力道比之前重,按得穆风眠直冒冷汗。
“忍一忍。”清尘子说,“揉开了就好了。”
穆风眠咬着牙,硬生生扛了一刻钟。
“今日先这样吧。”清尘子终于松开手。
穆风眠长长地呼了口气,动了动那根小指。还是翘着,但他明显感觉到,那根手指好像微微能动了——之前是完全僵着的,现在至少有一点点松动的意思。
他低头笑了笑。
夜深了,山坳里安静下来。
四个人各自躺进吊床,火堆里的柴火噼啪响着,火星子往上窜,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穆风眠躺在吊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动了动左手,那根小指虽然能动了,但还是倔强地翘着,不太使得上劲。他试着蜷了蜷,没蜷动,又试了试,还是不行。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吊床被他晃得吱呀响。
他叹了口气,盯着头顶黑漆漆的夜空——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就是睡不着。
火堆的光已经暗下去了,周围安静得只剩风声和偶尔的虫鸣。
忽然,他耳朵动了动。
有脚步声,很轻,从旁边走过来。那脚步声和普通人不太一样,落地的重量极轻——不是正常人的重量,是骨身的。
穆风眠愣了一下,偏了偏头。
一只骨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穆风眠愣了一下。
朵兰攸附在他耳边,声音很轻:“别出声,他们睡了。”
穆风眠心里一动。云拂和流星刚睡着,朵兰攸就悄悄摸过来了?他这是……专门等他们睡了才过来的?
他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朵兰攸没再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腕,把那根翘着的小指捏在指间,轻轻揉按起来。
动作很轻,比清尘子还要轻。
穆风眠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开口:“阿攸,你想给我按,刚才怎么不过来?”
朵兰攸没说话。
穆风眠等了一会儿,又说:“非要等他们都睡了才过来,跟做贼似的。”
朵兰攸揉按的动作顿了顿。
“我怕云拂介意。”他说。
穆风眠愣了愣,反应过来——云拂晚饭后刚给他按过,要是朵兰攸刚才再当着他的面按,好像确实有点……奇怪?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奇怪,反正就是觉得朵兰攸说得对。
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压低声音开玩笑:“哥哥,我们这样好像偷偷私会啊。”
朵兰攸愣了一下,揉按的手指停了片刻。
然后他继续按着,声音很轻地回了一句——
“嗯。私会。”
……?
这下换穆风眠懵逼了。
他本来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朵兰攸居然接住了,还接得这么……这么理所当然。
不是应该轻嗔他胡说八道吗?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躺着,感觉脸上慢慢热起来。
朵兰攸没再说话,只是继续揉按着那根小指。力道不重,却刚好按在那指筋酸胀的地方,比白天清尘子按的时候舒服多了。
夜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
“阿攸,你这手法是偷偷练过吗?”
朵兰攸没说话。
穆风眠偏着头对着他的方向,嘴角弯着:“云拂按的时候,疼得要死。你按怎么就不疼?”
朵兰攸思考了片刻。
“他按的是筋。”他低声说,“我按的是你。”
穆风眠一整个脸红了。
他躺在吊床里,感觉那股热气从脖子根一直往上窜,窜到耳朵尖,窜到脸颊,整个人像被火烤过一遍似的。
什么叫“我按的是你”?……这人怎么能如此自然地、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种让人臊得慌的话?
他想起之前朵兰攸说他脸上的雀斑像星星,那时候他就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现在又来?
穆风眠的内心在狂跳,为什么朵兰攸可以随随便便说出这么煽情的话?要是再叠甲上他人形时那张脸,和一点稍微专注的眼神……
什么人能架得住这种撩拨啊?!
穆风眠只觉得自己的脸更烫了。
他干脆不说话了,就那么躺着,感受着那根手指被一下一下揉按的感觉。那根小指原本酸胀的地方,被揉得又酥又麻,像是有什么东西慢慢化开了。
过了很久,朵兰攸松开手。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穆风眠轻轻“嗯”了一声。
朵兰攸悄声走回自己的吊床。
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穆风眠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光。他侧躺着,嘴角还噙着一点笑意,呼吸渐渐均匀起来。
朵兰攸看了他一会儿,也放空思绪,休息了。
火堆里的最后几点火星暗了下去。
……
第三天清晨,山里起了薄雾。
清尘子从包袱里取出那包晚香玉,打开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这花不新鲜了。”
流星凑过去看了一眼:“蔫了?”
清尘子点点头,把药包往旁边一放。
穆风眠正蹲在地上把吊床往布袋里塞。听见这话,他手上动作顿了顿,偏过头问:“那是不是不用敷了?”
清尘子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点无奈:“你倒盼着这天。”
穆风眠老实交代:“那药汁蜇得我疼。”
清尘子没接话,起身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过来,给你解了。”
穆风眠乖乖把脸凑过去。
清尘子伸手,把他眼睛上缠着的布条一圈一圈解下来。最后一圈布条落下,露出一双空茫的眼。清尘子凑近看了看,扒开他的眼睑瞧了瞧,又让他转了转眼珠。
片刻后,他垂下眼,没说话。
穆风眠感觉到那片刻的沉默,心里动了一下。其实他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只是布条解开那一瞬间,心里还是忍不住有那么一点点期待。
就……一点点而已。
他眨了眨眼,把那一丝失落压下去,长长地舒了口气,故作轻松地咧嘴一笑:“总算不用再受这个罪了。”
他站起身,对着清尘子的方向,故意把脸凑过去晃了晃:“云拂,你看看,你哥是不是又帅回来了?”
清尘子看了他一眼,没理他,转身去收拾药箱。
穆风眠也不在意,把解下来的布条往旁边一扔,仰起脸对着天空的方向,深深地吸了口气。
舒服。
流星已经把吊床绑好了,正往马背上架。他看了一眼穆风眠,轻轻笑着摇了摇头,没说什么,继续干活。
穆风眠又转向朵兰攸的方向:“阿攸,你说呢?”
朵兰攸刚从溪边走回来,手里拎着几只水囊——方才他去把空水囊都灌满了。听见这话,他脚步顿了顿,看向穆风眠。
那人站在晨雾里,眼睛上没了布条,露出一双微微眯着的眼。嘴角弯着,脸上挂着笑,但朵兰攸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点什么。
他看了一眼穆风眠,又看了一眼正在收拾药箱的清尘子,心里隐约明白了几分。
“差别不大,都很可爱。”他说。
穆风眠触电似地僵了一下。
流星挑了挑眉,似是捕捉到什么关键,手里的动作微微顿了顿。
……小耳朵?
不过他什么后续都没有听见。那边,朵兰攸已经收回目光,把水囊挂到马背上了。
穆风眠站在原地,感觉脸上有点热。朵兰攸是在……夸他可爱?
这人最近怎么回事?总是能突然轻描淡写地撩上一句?
他琢磨了一下,没想明白,但嘴角已经不争气地翘起来了。
清尘子把药箱绑上马背,拍了拍手:“东西都收好,准备走了。”
流星把最后一点干粮塞进包袱,系紧绳结,翻身上马。
穆风眠摸索着找到自己的马,摸了摸马鞍,也翻身骑上去。
朵兰攸看了一眼天色,勒紧缰绳。
“走吧。”
四匹马调转方向,往东南方去。山路蜿蜒,四道身影渐渐融进晨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