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棚的另一头,清尘子还在跟那男子说话。
……
“你的财帛宫太阴庙旺,理财方面会相对稳健保守。夫妻宫是巨门遇红鸾,这……”他犹豫了一下,“说明你娘子思路清晰,口才好,平日里二人相处需要尽量注意沟通方式,避免与之起口角。”
那男子连连点头:“对对对,道长真是神人。我家娘子那张嘴哟!”
“虽有枕边微澜,但大哥不必忧心。”清尘子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云淡风轻的调子,“你双禄催财格显,往东南市集行商,半月必有厚利入账。”
“厚利入账?”男子瞪大了眼:“真的?”
“聚财先安己心。”清尘子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语气笃定,“你去了便知。”
男子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揣着卦辞心满意足地走了。
清尘子牵了马,朝穆风眠和朵兰攸这边走过来。
“走了。”他说,语气平淡,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穆风眠站起来,手里还攥着朵兰攸的手。他空着的那只手摸到竹杖,点在地上探了探路,就这么任朵兰攸牵着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才反应过来——他牵着朵兰攸。
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牵着朵兰攸。
清尘子在后面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没说什么。
三人依次过了关卡。守军看了文牒,又看了看人——目光在朵兰攸的帷帽上停了停,朵兰攸轻咳了两声,守军便摆了摆手,没多问。
穆风眠过去的时候,守军又看了一眼他的名字,嘴角抽了抽,到底还是忍住了,把文牒递回来放行。
流星已经在关卡另一侧等着了。他靠着马,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过来——穆风眠牵着朵兰攸的手,竹杖点在泥地上,他走得不快,朵兰攸走在他旁边,步子迈得刚好合上他的节奏。
流星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翻身上马。
穆风眠亦翻身上马,竹杖横在马背上,偏头听着朵兰攸也上了马,铃铛声在身侧响起来。
四人催马前行,离了关卡的地界,官道重归宽阔,两边的田野萧瑟光秃。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流星放慢马速,等几人都跟上来。
“刚才差一点。”
清尘子嗯了一声,看了穆风眠一眼,又看了看朵兰攸。
穆风眠感觉那道目光带着点别的什么意思,但他假装不知道,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虽然他也确实看不见什么。
片刻静默后,穆风眠终究按捺不住疑惑,轻声开口:“云拂,方才在茶棚,那位大哥明明一心问家中娘子,你初时与他说夫妻星格,末了却只劝他经商聚财,这是为何?”
清尘子正想着要怎么开口解释,又听穆风眠继续道——
“还有你说的夫妻宫巨门遇红鸾,又是什么意思?”
清尘子勒了勒缰绳,声音清浅淡然,委婉道来:“巨门为暗曜,主隐情猜忌、外缘缠扰;红鸾本是正缘桃花,可落夫妻宫逢巨门相克,便非寻常拌嘴口角。那人妻宫星气外泄,墙外桃花暗生羁绊,早已心有旁骛。”
“诶……?”穆风眠反应过来,“你是说,他娘子偷人了?”
流星的马悠悠走慢了一点。
清尘子顿了顿,望向远方官道:“天机不可尽破,直白戳穿,只会让他恼羞成怒、家宅崩离,徒添血光怨债。他命带双禄催财是真,财能安身定心,人一旦富足宽余,便少了执念纠结。与其断他情分,不如引他聚财,留一线转圜生机,方是卜者善意。”
穆风眠默然听罢,恍然大悟。一旁帷帽下的朵兰攸亦静静听着,马蹄轻踏,不言不语。
“哥你那办法……”清尘子开口,语气里带了点浅淡斟酌,“挺管用。”
穆风眠的耳尖刷地一下又红了。
一旁朵兰攸也顿了顿,好在他帷帽遮面,无人窥见他此刻无措的神情。
然后穆风眠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从过了关卡到现在,他一直有听到朵兰攸得呼吸声。也就是说,朵兰攸一直没有变回去。
他偏头,朝着铃铛的方向:“阿攸?”
“嗯?”
“你……还是人形?”
朵兰攸沉默了一瞬:“是。”
穆风眠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个笑,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不好意思。
“有半个时辰了吧?”他说,语气尽量平淡,但那点压不住的笑意从每一个字里往外冒,“这次可是格外久呢。”
流星在前面骑马,头也没回,但声音飘过来,带着一点揶揄:“是挺久。往后每过关卡,你们便照这般来便是。”
朵兰攸:“…………”
穆风眠:“…………”
他只恨此刻不能与朵兰攸原地隐身遁走!
清尘子跟在后面,看着自己那位兄长红得能滴血的耳尖,嘴角弯了弯,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缰绳,没有戳破。
官道伸向远方,四匹马不紧不慢地走着。日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铃铛声在风里响着。
穆风眠骑着马,听着那声音,觉得这路再长一些也无妨。
……
破庙里的火堆烧得只剩几根粗柴,橘红色的火光跃动,将四人的影子拉得长短倥偬。
穆风眠靠着一根褪色的木柱坐着,他听着火堆噼啪的燃响,听着庙外寒风卷过枯枝的呜咽,白天茶棚里的画面漫上心头,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哥,又在笑什么?”清尘子的声音从火堆对面传来,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了然。
穆风眠愣了一下,赶紧将嘴角压下去:“没、没什么。”
“怕不是想起白天关卡的事了?”流星往火里添了根干柴,火星噼啪溅起,他语气漫不经心,却精准点破,“说起来,今天朵兰攸那人身,竟撑了有足足一个时辰。”
清尘子抬眼看向朵兰攸:“以往你因契机所变的人身,最长也不过一刻钟。”
“……是。”朵兰攸应声,目光不自觉飘向穆风眠。
这一次没有飞快移开,反倒在他泛红的耳尖上顿了半秒,指尖悄悄蜷了蜷,又若无其事地垂落。
清尘子顺势接过话头,语气也沉了几分:“先前遇险时的恐惧,只是瞬时的冲击,那样的契机来得快去得也快,自然撑不久。”
他顿了顿,往火里又添了根柴,火光映亮他眼底的清明:“但你对我哥的心动不一样,它不是转瞬即逝的悸动,是缠在心底、绵长不散的情感,这才是能稳托住你人身的力量。”
穆风眠听着,微微歪了歪脑袋,想起白天茶棚里的事。他确实灵机一动亲了朵兰攸一下,但真正让他刻在心底的却不是那个……是后来那人静静坐在他身边,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来,力道轻柔,却自始至终没有松开。
那是一种踏实的安心,是能反复回味的感觉。
像温水,把人浸在其中,不想出来。
火堆忽然噼啪响了一声,打破了片刻的静谧。
清尘子看向穆风眠眼底的那点欢喜,缓缓开口,替两人点破关键:“所以今日能撑一个时辰,不是靠哪一瞬的触动,是你对我哥的那份心动,自始至终都在。”
穆风眠脸颊微红,看不见的眼眸微微抬着,朝着朵兰攸声音传来的方向偏了偏,眼睫轻轻颤动了两下,像是在捕捉什么,随即又轻轻垂下,耳尖红得更甚。
朵兰攸也顿了顿,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他的视线目光落在穆风眠微偏的侧脸和泛红的耳尖上,久久没有移开。
流星换了个姿势,将腿伸直,目光落在朵兰攸身上,语气多了几分认真:“那往后,只要能一直维持这份心动,人身就能一直保持下去?”
“理论上是这样。”清尘子颔首,话锋微转,“但心动这东西,从不是刻意能维持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却也无需说完。
四人都清楚,这份悸动,从来都靠彼此,而非单方面的刻意强求。
“不如你们趁热打铁,找找感觉。”流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打破这份微妙的氛围,“阁下不妨试着主动去感知这份悸动,若能自己掌控,总比每次都等到关键时刻才变身强。”
朵兰攸沉默了一瞬,又看了眼穆风眠,小声地问:“怎么试?”
流星想了想,站起身,拎起身侧的水囊:“你们俩单独待一会儿,慢慢感受就好。”
他说完便迈步往庙外走,这灯泡他是当怕了。
清尘子也跟着起身,淡淡说了句:“我去拾些柴火回来做饭。”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破庙。
穆风眠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破庙忽然安静下来,只剩火堆噼啪的声响和身边那人的呼吸。
他抿了抿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什么……”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流星说让你试着感知……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你。”
朵兰攸没有回答。
穆风眠能感觉到他就在旁边,很近,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要不,”他试探着说,“我们说说话?”
朵兰攸“嗯”了一声。
穆风眠搜肠刮肚地想找点话题。他隐约觉得,他们之间该有很多过往可以说,那些模糊的记忆就在心口打转,可越是用力去想,脑海里就越是一片混沌。
他眉峰不自觉蹙起,脸上难掩痛苦的神色,头又开始疼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那些本该刻骨铭心的过往,几乎全部成了空白。
“若是想不起来,便不要想了。”朵兰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带着几分不忍。
没等穆风眠缓过那阵头疼,一只戴着手套的骨手忽然伸了过来,稳稳握住了他的左手。
朵兰攸的动作很轻,精准地扣住了那根翘起来的小指,贴着指头根部僵硬的筋络慢慢揉了起来。
穆风眠的呼吸一窒,下意识想蜷缩手指,却被朵兰攸轻轻按住。那力道不轻不重揉按着他的小指,然后他感觉到,骨手一点点挪到了他那根被敲削去半侧皮肉的食指上。
“我知道这根指头的伤。”朵兰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带着几分骨身特有的喑哑,像是在诉说一件压在心底很久的事,“你为了留住关于我的记忆,连自己都不肯放过。”
朵兰攸的骨手从他的食指移到小指上,揉了揉,又慢慢移回食指,反复摩挲着那道疤痕的切面,眼中都是痛惜。
“我时常觉得有愧。”他轻轻将目光从那根手指移到穆风眠不聚焦的双眼上,“若那日你没有遇见我就好了。”
“又胡说什么。”穆风眠嘀咕了一句,声音小小的:“我从不后悔与你同赴此行。”
“可是我……”朵兰攸垂下眼睫,想说的话还是临时改了口,“风眠,是我牵累了你。”
穆风眠坐在那里,浑身都有些僵硬,手心渐渐冒出薄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想说点什么,可嘴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朵兰攸握着他的手,感受着他轻柔的抚摸。
“你……”穆风眠的声音有些发涩,顿了顿才继续,“你何时开始……属意于我的?”
朵兰攸的动作微微一顿。
片刻沉默后,他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很轻:“我也说不好。”
“那总有个大概的时候吧?”穆风眠追问道,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紧张。
朵兰攸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骨指还在穆风眠的食指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整理思绪。
“……兴许是在水泽部。”他终于开口。
穆风眠眨了眨眼,混沌的脑子思考了一下:“那么早?”
朵兰攸浅琥珀色的眼眸看向他,“或者更早。”
穆风眠张了张嘴,想追问,又觉得再问下去自己脸上更挂不住。他耳朵已经烫得不行了,好在破庙里光线暗,朵兰攸应该看不真切。
“你手心出汗了。”朵兰攸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轻的笑意。
穆风眠的脸又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