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风眠的脸又红了。
他想把手抽回来,但朵兰攸没有松开。那只手就那么握着他的手,拇指还搭在他的掌心里,轻轻摩挲着,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等待。
破庙里安静极了。火堆在殿门口噼啪地烧着,火光一闪一闪的,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穆风眠忽然想起白天清尘子说的话——悸动从不是转瞬即逝的东西,是可以持续的,藏在心底的温软。
他感觉到了。不是因为某个具体的动作。
不是因为亲了哪里,也不是因为握了多久。
只是因为,对方是朵兰攸。
“阿攸,”他轻声开口,失神的双眼微微抬起,朝着朵兰攸的方向,“我在想……如果悸动不是因为那个动作本身,而是因为做那个动作的人,是我。”
他微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那么是我的话,亲你也好,这样握着你的手也罢,应该都可以吧。”
说完,他手指轻轻收拢,扣住了朵兰攸的骨手。
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极轻的呼吸,从无到有,缓缓响起,紧接着,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心跳,也跟着在他身旁漾开。
紧接着,他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渐渐有了变化。
原本隔着薄手套的枯瘦骨感,慢慢变得丰满温热,手套下的触感不再僵硬,指尖的骨骼被柔软的血肉包裹,力道也轻轻收紧,带着活人的温度与力量,稳稳回握住了他。
穆风眠偏过头,他的盲眼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清晰捕捉到身旁的变化:从无到有的呼吸,掌心那从枯硬到柔软的触感……
一切都在清晰地告诉他,朵兰攸,此刻已经变成了人的模样。
他的嘴角不自觉弯起,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笑意。
“你……找到那种感觉了吗?”
朵兰攸沉默了一瞬,呼吸轻轻顿了顿,随即传来他清冽温柔的声音:“我想,我可以自己控制了。”
话音落,他微微倾身,轻声问:“要看看吗?”
不等穆风眠应声,朵兰攸便掀开自己的帽子,握着他的手,轻轻贴在了自己的脸上。穆风眠的指尖瞬间触到温热的皮肤,细腻柔软,还能感受到他微微跳动的脉搏,还有睫毛轻轻扫过指尖的痒意。
朵兰攸微微侧头,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呼吸里的热,尽数拂在他的手背上。
穆风眠的呼吸猛地一滞,指尖微微蜷缩,脸颊瞬间涨红,连耳尖都烫得惊人。
要死了。
朵兰攸勾引起人来……
就在这时,庙外头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穆风眠下意识抽回手,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微微垂着头,指尖还残留着朵兰攸脸上的温热,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局促。
朵兰攸也缓缓收回手,放在身侧,目光锁在穆风眠泛红的脸上,眼底满是未散的温柔。
流星和清尘子一前一后走进来,流星手里拎着刚装满的水囊,清尘子怀里抱着一捆枯枝。
流星抬眼扫过殿角,恰好看见人形的朵兰攸和穆风眠并肩坐着,两个人都微微垂着头。方才交握的手早已松开,各自放在身侧,气氛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纯情窘迫。
“我回早了?”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径直走到锅前,将水囊轻轻放下。
清尘子把枯枝扔在柴堆上,蹲下来拨了拨火,火苗顺着风势舔上来,将破庙照得亮堂了些。他回头看了一眼两人,没再多问,转回去继续拨弄火堆,任由那点窘迫,悄悄萦绕在两人之间。
流星拧开水囊,将水缓缓倒进锅里,蹲在锅前搅了搅锅里,头也没抬地搭话:“明天若是顺利,晚上便能到琼玠城外的镇上。”
穆风眠坐在那里,听着两人的动静,愈发觉得不自在。
他指尖无聊赖地抠着衣摆,顿了顿,主动开口打破这份局促:“阿攸,我们出去练练刀吧?坐了一整天,筋骨都僵了。”
朵兰攸愣了一下,随即会意,眼底掠过一丝温柔,轻轻应了声:“好。”
穆风眠跟着起身,循着朵兰攸发间那颗小铃铛的声响,稳步跟了上去。
走出殿门的时候,他听见流星在后面喊了一句:“外头风大,别练太晚”,语气里带着点揶揄,也有一些关切。
庙外的空地不大,但足够两人对练。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把地面照得灰蒙蒙的,风从远处的田野吹过来,带着泥土干燥的气息,拂过耳畔,格外清爽。
朵兰攸站在空地中央,身形修长,系在发间的铃铛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穆风眠站在他对面,手按在猎刀上,微微偏着头,仔细听着他的位置。
“过一遍松烟竹雾吧?”朵兰攸的声音温和道:“你攻,我来格挡。”
穆风眠应了声“好”,指尖一挑,猎刀出鞘,刀锋划破夜色的声音格外清脆,月光顺着刀身滑下来,像一汪清冷的水,映着他挺拔的身影。
这套刀法最初是朵兰攸教他的。那时候他眼睛没坏,起初是朵兰攸在他面前完整舞一遍,让他记熟招式,后来两人又对练过无数次,每一个招式、每一个力道,他都刻在了骨子里。
现在他看不见了,但那些招式的弧线、发力的节点,还在他脑子里,一招一式,清清楚楚。他深吸一口气,脚步稳稳迈出,刀锋从下往上撩,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径直朝着朵兰攸攻去。
风声顺着刀锋分开,发出轻微的呜呜声。
朵兰攸身形微侧,抬手格挡,兵器相撞发出一声轻响,力道收得极轻,生怕碰伤他。穆风眠旋身收势,紧接着刀锋转方向,从左往右横切,朵兰攸从容应对,格挡间始终留着分寸。
再旋身,刀锋从上往下劈,带着风声砸落,朵兰攸轻轻借力,顺势卸去他的力道,动作流畅又温和。
两人一来一往,对练得愈发默契,穆风眠的脚步稳如磐石,每一招每一式都精准利落,全然不见半分生涩。
又过了几招,穆风眠收刀立定,微微喘着气,额角沁出细密的薄汗。
朵兰攸也收了刀,缓步走到他身边,语气里满是赞许:“比在阿惜那里对练时更稳了,力道也把控得很好。”
穆风眠嘴角弯了弯,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把猎刀插回鞘里,语气沉了些:“我们后面可能会遇到董修齐。”
朵兰攸的脚步顿了顿,轻声应道:“我知道。”
“我之前跟他交手,内力不及他,吃过亏。”穆风眠的声音在夜色里有些闷,带着几分顾虑,“我们得多做准备,免得到时候被动。”
朵兰攸沉默了一瞬,随即开口,语气温和地问:“我之前画过他刀法的拆解之法,你还记得多少?”
穆风眠垂了垂眼,语气有些无奈,却格外老实:“记不太清了……因为失忆,只隐约记得有这么回事,具体的拆解招式,大多都忘了。”
朵兰攸走到他身边。穆风眠听见脚步声靠近,然后一只手搭上了他的手腕,把他的猎刀又抽了出来,塞回他手里。
“董修齐用的是重剑,剑法走的是刚猛路数。”朵兰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近得他能感觉到那人说话时胸腔的跳动,“他的优势是力量,劣势也是力量——他的重剑一旦挥走起来,很难中途变向。”
穆风眠听着,点了点头。
“所以拆他的剑招,不能用硬碰硬。”朵兰攸说,“要借他的力,让他自己把自己带偏。”
他站在穆风眠身后,握住他握刀的手。那手是温热的,指节分明,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拇指压在他虎口上。
“第一刀,”朵兰攸带着他的手,把刀举起来,“他习惯从左上方斜劈。你不要挡,往右侧让半步,刀锋顺着他的剑背滑下去——”
他带着穆风眠的手做了一个动作,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从高处滑到低处,像是在顺着什么东西往下走。
“然后在他收剑之前,从这里……”他把穆风眠的手往前一带,刀锋指向前方某个位置,“他的肋下,反切上去。”
穆风眠感觉到那力道从朵兰攸的掌心传到他的手背,从手背传到刀柄,从刀柄传到刀锋,像是整把刀都成了那只手的延伸。
“这一招的关键不在快,在准。”朵兰攸说,“他收剑的那个瞬间,肋下会露出空隙,但空隙很小,时间也很短。你不需要用多大力气,刀锋到了位置,他自己会撞上来。”
穆风眠的后背绷紧了。他想象着那一刀切进去的瞬间——刀锋划开衣甲,切入皮肉,温热的血溅在手上。他以前不会想这些,但现在他想了。董修齐之前打伤了云拂,打伤了他,这账总要还的。
“再来。”朵兰攸松开手。
穆风眠自己把那个动作做了一遍——右侧让步,刀锋顺着对方的剑背滑下去,然后反切。他的动作比方才流畅了些,但切上去的时候慢了半拍。
“慢了。”朵兰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顿挫只有一眨眼。你必须卡在那个点上,早了切不进去,晚了他就收剑了。”
穆风眠又做了一遍。这回快了,但脚步没跟上,整个人往左晃了一下。
朵兰攸又走上来,握住他的手,带着他重新走了一遍。
“脚步跟着刀走,”他说,声音就在穆风眠耳后,“刀往哪儿去,脚就往哪儿去。不要想,想就慢了。”
穆风眠这次感觉到了——刀锋划出去的瞬间,脚自然而然地跟上去,不是刻意去配合,是刀带着人走。
“再试试。”朵兰攸松开手。
穆风眠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动作重新做了一遍。右侧让步,刀锋顺着滑下去,反切——脚跟着刀锋的方向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稳稳地定在那里,刀锋停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是这样。”朵兰攸说。
他没有急着教下一招,而是把第一招的要点又讲了一遍。董修齐的起手式有哪些变招,如果他不从左上斜劈而是直刺该怎么办,如果他第一招虚晃第二招才是实招又该怎么办。
每一种变化,朵兰攸都握着穆风眠的手,一步步带着他演练,直到穆风眠能凭着听觉和触感,精准应对不同的来势。
“第二刀,”朵兰攸这才继续,“破他的‘横扫千军’。”
他指尖轻轻按在穆风眠握刀的手背上,缓缓压低刀锋。
“他那招横扫,是从右往左平扫过来,力道极沉。你万万不能退,一退就会被他带着走,落入他的节奏里。记住,这里要主动进——”
他轻轻一带穆风眠的手,引导着刀锋从下方巧妙钻过,语气细致:“等他剑锋扫到半途,就从这个角度钻进去,精准挑向他的手腕。”
穆风眠清晰感觉到那只温热的手带着他,做出一个极其精微的动作——没有蛮力劈砍,而是借着对方横扫的势头,顺势从刀锋下方切入,巧劲远胜于硬力。
“他横扫时,所有注意力都凝在刀锋上,手腕处正是空当。”朵兰攸凑在他耳畔,低声叮嘱,“这一刀不用贪深,只要挑向他的筋,他必被迫回防,主动权便到你手中。”
穆风眠松开手,握着刀反复演练这一式。这一招比第一刀更难,时机稍纵即逝,角度也愈发刁钻,他练得手臂发酸,也不肯停歇。
直到第五遍,他才终于摸到了诀窍——不是主动去够对方的手腕,而是沉心等候,借着对方横扫的力道,让对方的手腕恰好送到刀锋之上,顺势发力。
朵兰攸见状,又细细讲了这一招的应对变化:“若是董修齐不用横扫千军,反倒用上挑,你便顺势沉刀格挡,再借势反挑他的腕间;若是他第一刀横扫之后,紧接着劈砍过来,你就借旋身的力道卸去他的沉劲,再寻破绽反击。”
每一种变化,穆风眠都反复演练,直到无需指引,也能凭着自己的记忆和触感,流畅完整地打出来,才肯停下。
……
(没读的不要点催更!没读的不要点催更!拒绝同行没读催更毁书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