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聊着,又有一个找活干的百姓路过,听到他们的谈话,也停下脚步插了一句:“何止是大王盯着,念青城那边也格外关心这矿脉呢!北城门口每隔几天,就能看到从念青城方向来的信使,骑着快马,直奔官驿,看样子,是在向官驿里的人禀报矿脉的情况。”
清尘子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又问了几句。
从两人的口中,他打探到了更多零碎的消息——巴赫每隔三天便会去矿脉巡视一次,每次都由宫雨迟的手下陪同,神色极为谨慎。董修齐住在官驿里,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出门,那些从念青城来的信使,都是直奔他而去。信使到的时间,约莫是每隔五天一次。
谢过两人后,清尘子又在城中转了一圈。他先后去了几家粮铺、茶馆,故意与掌柜、伙计闲聊,所得消息与告示前那两位百姓所说的相差无几。
他在街边买了一碗云吞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慢慢吃着,脑海中却将自己打探到的所有消息,一一梳理清楚,开始细细推演。
巴赫频繁前往矿脉,究竟是为了什么?
清尘子捧着面汤,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
若仅仅是为了替烈炎盯着矿脉的产出,保证宝石顺利开采,他根本不必亲自一趟趟地跑,派手下前去便可,毕竟他手握大权,有太多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处理。
除非,矿脉里有什么东西,值得他放下手中的琐事,亲自奔波。
清尘子忽然想起了幼时那个耳熟能详的传说——
『玑枢国有三大宝藏:源源不绝的宝石矿、英俊良善的朵兰王子、以及朵兰家族的永生之法。』
朵兰攸即便化作白骨,也能死而复生。先前司涯大行巫术,献祭少女,为的就是夺取巨神残骸里的生机,难道巴赫真正的目的,也是朵兰家与神骨同源的“永生之法”?
巴赫跟随烈山多年,又看着烈炎长大,帮着他们父子二人篡位、杀人,一步步坐稳了玑枢国江山……他手里握着天大的权力,离那最高的位置,只有一步之遥。这样一个野心勃勃、手握重权的人,怎么可能甘心一辈子屈居人下,替烈炎做嫁衣?
清尘子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心中仍存几分审慎,毕竟此事事关重大,容不得他臆断。
他当即放下手中的云吞面,拂袖净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龟壳与六枚磨得光滑莹润的铜币——这是他随身携带的卜卦法器,专用于六爻金钱卦推演,也是道家卜问吉凶、印证揣测的常用之法。
他将六枚铜币置于龟壳之内,双手捻诀,指尖抵在龟壳之上,闭目默念道家祷文。片刻后,他手腕轻摇,将铜钱尽数倾落在桌面之上。
清尘子缓缓睁眼,俯身细看桌面铜钱的排布——六枚铜钱分三次抛掷,组成完整卦象,少阴、老阳相间,卦象对应“归妹之睽”,解卦而言,便是“奸佞藏私,心有所图”。
这般卦象,恰好印证了他心中的揣测。
清尘子心中的疑虑彻底消散,愈发觉得自己的推演合理。
烈炎性情暴戾,虽有帝王之位,却无帝王之才,巴赫辅佐他多年,定然早已看透了他的无能。
若是能掌控“永生之法”,巴赫便有了抗衡烈炎的资本,甚至可以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等到时机成熟,便可以取而代之,或者将烈炎变成自己的傀儡,真正掌控玑枢国的大权。
而矿脉之下的封印,便“永生之法”的关键——他亲眼见过朵兰攸解开封印,吸收神骨里的生机,也知道烈炎会全力守护矿脉与封印,所以他借着替烈炎巡视矿脉的名义,探寻“永生之法”的秘密。
这份心思极为隐秘,巴赫不然不会对外透露。毕竟,觊觎帝王之位、妄图掌控永生之法,若是泄露出去,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巴赫心思缜密,绝不会冒这个险。
而董修齐则与巴赫不同。
董修齐是烈炎的亲舅舅,他的荣辱兴衰,早已与烈炎的江山紧紧捆绑在一起,无论他心里如何看不起这个外甥,无论他觉得烈炎多么无能,多么比不上朵兰攸,他都必须拼尽全力,替烈炎守住玑枢国的江山。
因为他清楚,一旦朵兰攸打开所有封印,烈炎的王位必然动摇,天命在谁都未可知。
所以他只能硬着头皮替这个不争气的外甥操心,把所有的缺口都堵上。
他奉命驻守琼玠城,深居简出,不与人来往,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监视矿脉、防范朵兰攸、应对念青城的消息上。
那些从念青城来的信使,便是烈炎对他的试探与催促。
这就是董修齐和巴赫最大的区别。
一个是为了守住外甥的江山,一个是为了给自己谋条后路。两人看似都在关注矿脉,实则各有盘算,心思截然不同。
这样一来,两人之间必然会产生间隙,矿脉的防守,也定然会出现空隙。
想通这一切,清尘子心中豁然开朗。他快速吃完碗中的面,付了钱,起身走出茶馆。
从清晨进城,辗转几条街巷打探消息、与人闲聊,又静坐推演、卜卦印证,不知不觉间已耗去大半天光阴,此时夕阳正缓缓西沉,暮色渐渐漫过琼玠城的屋檐。他脚步轻快,循着记忆中的路径,快步回到了沉香客栈。
待他回到客栈时,天色已近黄昏,城中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芒洒在青石板路上,映着往来行人的身影,多了几分静谧。
清尘子拿起笔,把白天的见闻和刚才的推断简要地记在一张纸上,折好塞进袖子里。明天一早出城,跟流星他们碰个头,再商量下一步怎么走。
他吹了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更鼓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同一片月光下,琼玠城外的山谷里,却依旧一片静谧,唯有风吹过灌木的沙沙声,在夜色中缓缓回荡。
流星并没有入睡,他褪去了白日的素衣,换回了那身黑色劲装,身形隐匿在一棵枯树之后,周身气息收敛,如同蛰伏的影子。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不远处的官道,以及官道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建筑群——那便是董修齐驻守的官驿,隐在城北的民居之中,低调却又戒备森严。
白天进城之后,流星并没有停留太久,只是简单打探了一下官驿的位置,便悄悄撤出了琼玠城,来到了这片隐蔽的山谷边缘,暗中监视官驿的动静。
董修齐是当世顶尖的高手,内力深厚,洞察力极强,但凡他稍微警觉些,自己这点藏匿的身手未必够看。到时候,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还会打草惊蛇,破坏清尘子的探查计划。
所以,他只能远远地藏匿在暗处观察,确认董修齐的行踪。
这一天下来,流星摸清了董修齐的作息规律:清晨天刚亮,董修齐便会在官驿的院子里练剑,剑光凌厉,气势磅礴,练剑的时间约莫一个时辰,练完剑后他便回屋,一整天都不会再出门。
偶尔,会有从念青城方向来的信使从北边来,骑着快马,直奔官驿,待上不到半个时辰就走。
董修齐性子极为孤僻,深居简出,几乎不与人来往,官驿的下人送饭、送水,也是放在门口就走,连面都见不着。
流星靠在枯树上,抱着碎空剑心中暗暗思索:董修齐这般孤僻,这般专注,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自己的任务上,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专注是好事。专注的人容易忽略边缘的东西。
流星把这点记在心里,又看了一会儿,确认官驿那边没有动静,才悄悄退回山谷。
……
夜色渐深,月光从山谷的缝隙里漏进来,薄薄的一层,如同流水般,静静地淌在吊床上,落在穆风眠与朵兰攸的身上。
穆风眠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做什么噩梦,他翻了个身,薄毯从身上滑落,露出了一截手臂。
朵兰攸无声地伸手,把毯子给他掖回去。
流星走回来的时候,朵兰攸抬起头,帷帽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铃铛轻轻晃了一下。
“睡吧。”流星低声说,“董修齐那边的动静我已经摸清了,明天等云拂回来,我们再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朵兰攸点了点头,把毯角又按了按。
山谷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灌木的沙沙声,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月光温柔,夜色静谧。
……
次日天光未亮,山谷里还浸着一层薄霜,流星已经起身。他动作极轻,靴底碾过枯草,没发出半点声响,只在晨光里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黑影,消失在山谷口的灌木丛后。
吊床上,穆风眠睡得不安稳,眉头蹙着,薄毯又滑下来了,他伸手去摸,摸了个空。朵兰攸坐在一旁,借着熹微的天光,无声地伸手,将薄毯重新给他拉上去。
“醒了?” 朵兰攸温声开口。
“嗯。”穆风眠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流星大哥走了?”
“走了一阵了。” 朵兰攸应着,起身去收拾两人的行李。
“云拂还没回来?” 穆风眠拢了拢衣襟,晨风从山谷口灌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如果他今日出城跟我们碰头,应该在午时前后。”
朵兰攸把最后一件叠好的衣服塞进行囊,直起身时,忽然听见穆风眠开口说:“阿攸,我们去矿山那边看看吧。”
朵兰攸的动作一顿,转头看他:“太危险了。”
“就远远看一眼,又不靠近。” 穆风眠说着,站起身,循着朵兰攸发间铃铛的声响走过去,“云拂在城里打探消息,流星盯着官驿,就我们俩闲着。你不是说矿脉在城西的山里吗?与其在这儿干坐着,不如去那边摸摸地形。”
穆风眠说得诚恳。这些天一直被他们几个护着,像个只能坐在一旁的累赘,他心里实在不是滋味。他耳力本就比常人好上许多,力气也比一般人大上不少,此刻不过是想派上用场罢了。
朵兰攸沉默了片刻,终是点了头:“好。但我们只能在远处绕一圈,不能靠近矿口,更不能碰守军。”
“放心放心!” 穆风眠笑起来,“我心里有数。”
两人牵了马,沿着山谷的小路出了山口,拐上城西那条偏僻的岔路。
路面坑坑洼洼,两边的荒田长满了齐腰的枯草,风一吹,草叶簌簌作响,掩住了马蹄声。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朵兰攸忽然勒住马缰,低声道:“前面就是了。”
穆风眠也停下马,偏着头仔细听。风从山坳里卷过来,带着干燥的尘土气,中间混着铁器敲击石头的闷响,还有矿工低沉的吆喝声,隔着老远传过来,像是蒙了一层布,模糊不清。
“我们把马拴在那边去。”朵兰攸看了眼路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两人翻身下马,把马拴好,又把马背上的布囊取下来,放在草丛里藏好。
他们沿着灌木的阴影,一步步往山坳靠近。
越走越近,挖矿的声响也越清晰——叮叮当当的敲击声,独轮车碾过碎石的咕噜声,还有守军呵斥人的声响,混在一起,在山谷里回荡。
朵兰攸拉着穆风眠,躲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
从这里望出去,山坳里的景象尽收眼底:三个黑黢黢的矿洞口,洞口外堆着小山似的碎石,几个矿工推着车进进出出;棚子旁边站着十几个穿甲胄的守军,腰佩长刀,眼神警惕地扫着周围;山脊上隐约能看到有人影晃动,应该是巡逻的哨兵。
“都看到什么了?” 穆风眠轻声问,耳朵微微动着,试图捕捉更细微的声响。
“东边那条山脊上有哨兵,西边的陡坡反而戒备不严。”朵兰攸低声说,像是在跟穆风眠说,又像是在自己记,“南面是矿洞口,守军都在那边。北面……”
他顿了顿,目光往北边扫了一眼。
“北面……是悬崖,看不清楚下面,但听动静,没有人巡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