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面……是悬崖,看不大清底下,能不过但听动静,那边没有人巡逻。”
穆风眠点了下头,又问:“那边守军多不多?”
“东边那条山脊上有十几个人,分了两拨,一拨在上上站着,一拨在山腰来回走。”
朵兰攸边说边蹲下去,手指在地上比划了几道。他画得不算多规整,但把矿脉四周的地形都记录了下来:东边山脊、西边陡坡、南面矿洞口、北面悬崖,甚至巡逻的大致路线。
他将这些默默在新中记下,然后耐心同穆风眠讲解到——
“西边巡逻的人最少,就两个,隔挺久才换一次岗。但那边的坡太陡了,全是碎石,很难下去。”
“南面人最多,矿洞口、棚子边上、还有那条进山的小路入口,加起来少说也有二三十个。”
穆风眠靠在石头上,眯着眼听着周围的动静,手指在大腿上上有一搭没一搭轻轻划着,在心里把朵兰攸说的地形一一对应起来。
忽然,穆风眠抬起手,轻轻按住了朵兰攸的手臂。
“有人来了。”
“跟我走。”朵兰攸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往路边退了几步。路边有一丛长得极高的灌木,枝条密密麻麻地交错在一起,枯黄的叶子还没落尽,勉强能把两个人的身形遮住。
两人钻入灌木后面蹲下,只露出半截脑袋。
穆风眠偏着头听——
车轮声不像是货车,应该更轻巧些,像是那种带篷的马车。马车的速度不慢,车轮在坑洼的路面上颠得厉害,车厢里的什么东西撞在木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朵兰攸透过灌木的缝隙看出去,眉头微微皱起。
那是一辆黑漆马车,车厢上绘着几朵银色的梅花,马车前后跟着六七个骑马的府兵,个个腰佩长刀,甲胄齐整。
那梅花,他见过的,在那仲部的告示牌上。
——君鎏影的马车。
马车没有往矿脉的方向去,而是拐上了另一条更窄的山路。
“怎么了?”穆风眠察觉到朵兰攸反应不对。
“是君鎏影的马车。”朵兰攸声音冷下来几分,“往北边去了。”
穆风眠的手指瞬间攥紧,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得他那些狼藉的记忆里。
他想起那只捏着他下巴的手,想起那个人装成朵兰攸的样子,还有那些被关在地牢里的日子……
那些画面从记忆深处翻上来,胃里一阵翻腾,泛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恶心。
“阿攸,跟上去。” 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看看他要做什么。”
朵兰攸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两人起身,循着山路悄悄缀在马车后面。
山路越走越窄,两边的灌木长得愈发茂密,把天光遮去了大半,只能借着缝隙里的微光前行。
跟了大概一里地,马车在一个类似乱葬岗的地方停下来。
这片荒地夹在两座秃山之间,四面没有遮挡,风从山口灌进来,呜呜咽咽地响,像是有人在哭似的。
枯草长到膝盖高,灰蒙蒙的一片,中间戳着几十个坟包,有好些已经塌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插着几个木制的牌子。
地上散着些纸钱,被风刮得到处都是,有的挂在枯草尖上,簌簌地抖。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霉烂气味,夹着廉价的香烛味,混着泥土的潮气,压在鼻端散不开。
朵兰攸拉着穆风眠,躲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这个位子离马车不远,能清楚地看到车上的动静。
几个府兵跳下马,从马车后面拖出两个麻布袋子裹着的东西,形状长长圆圆的,被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穆风眠看不见,但他听见麻布拖过碎石的声音,听见铁锹挖土的声响,听见府兵低声说话,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快点儿,这鬼地方晦气得很。”一个府兵不耐烦地吼了一声,“老子可不想在这儿待太久。”
“行了行了,坑挖深点。”另一个人接话,“别回头让野狗刨出来,到时候又得麻烦。”
铁锹铲土的声响中,另一个府兵啐了一口,压低声音抱怨:“妈勒个坝子的,三天两头往这儿跑……这些日子都填了多少个了?上面那位再这么折腾下去,这整片山头都快成他家坟地了。”
“嘘——你他玛小点儿声!”有人接话,“侯爷最近心情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让人听见了咱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按我说,侯爷最喜欢的还是之前带回冰川的那个。”先头那个府兵哼了一声,手上的铁锹没停,“那才是真宠着供着。咱们跟着侯爷这些年,几时见他那么有耐心过?”
“可不是。”另一个府兵附和道,声音里带着点唏嘘,“可惜那小子心里有别人,不识好歹。”
“要我说,侯爷对他是真上心。”先头那个府兵直起腰,把铁锹往地上一戳,“他那样不识好歹,侯爷在牢里都没舍得下重手,换别人,早不知死多少回了!”
“行了行了,都别说了。”有人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忌惮,“这种事情轮得到咱们议论?赶紧埋完了走人。”
然后是重物落进土坑的声音,闷闷的两声。紧接着,铁锹铲土的声音又响起来,沙沙地把泥土盖在上面,很快就把土坑填平了。
穆风眠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
他虽然看不见那些府兵在埋什么,可他听得懂那种动静——麻布裹着的东西落进土坑里,硬邦邦的,没有挣扎。那是死了的人,就那么被扔进坑里,盖上土,就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他的头又开始疼了。那些被封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股脑地往外涌——!
地牢里的霉味,鞭子抽下来的声音,烙铁烫在皮肉上的声响,还有那两根把他钉在墙上的粗钉!
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嵌进掌心,印出了血,可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风眠。”朵兰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带着担心。
穆风眠没有应他。
朵兰攸的骨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戴着手套,因为没有血肉,干瘦干瘦的,此刻正把他那只攥得发白的手包在掌心里,一点点掰开。
穆风眠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疼得发木。他松开手,掌心有几道浅浅的月牙印,渗着血丝。
“阿攸。”他习惯性地扯起嘴角,“我们回去吧。”
“好。”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一路上都很安静,只有风穿过草叶的声响,还有朵兰攸发间铃铛轻轻的晃动声,像是在安抚他。
回到山谷时,清尘子已经在火堆旁等着了。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摊着几张写满字的草纸,看见两人回来,立刻站起来。
“去哪儿了?”他问,目光在穆风眠脸上停了一瞬,那脸色实在算不得好看。
“去矿脉那边看了看。”朵兰攸翻身下马,把穆风眠扶到石头上坐下,“碰到了君鎏影的马车。”
清尘子的脸色也沉了沉。朵兰攸把乱葬岗的事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不过每一个细节都说清楚了。
清尘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看向穆风眠。
穆风眠坐在那里,手里攥着朵兰攸塞给他的一块酥糖,糖纸都被攥皱了,却没拆开吃。他的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我没事。”他抢在清尘子开口前头说,“就是想起一些事,缓缓就好了。”
清尘子看了他一会儿,没追问,蹲下来把火拨旺了些。
过了半个时辰,流星也回来了。他身上沾着几片枯叶,看见三人都聚在火堆旁,走过来坐下。
“董修齐那边没什么变化。”他说,“早上练了会儿剑,然后就回屋了,一整天没出来。今日信使没来,估计要明天。”
四人围坐在火堆旁,把各自打探到的消息凑到一起。
清尘子先说城里的事——巴赫的动向、矿脉的守备、董修齐和巴赫各自的心思。流星补充了官驿那边的观察。朵兰攸说了矿脉周边的地形和乱葬岗上看到的一切。
穆风眠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掰着。等三人都说完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我有个想法。”
三人都看向他。
“君鎏影在找我们。”穆风眠说,“确切地说,是在找我。他对我的执念很深,深到他会犯蠢。”
清尘子的眉头皱起来,像是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不如让我去当那个饵。”穆风眠说,语气很平静,“我去引君鎏影上钩。同时,我们放出风声,说我和阿攸打算从城西的陡坡潜入矿脉。”
他顿了顿,继续道:“君鎏影这个人独得很,想要的东西不会跟别人分享。他知道我要去矿脉,肯定不会告诉董修齐和巴赫,只会自己带人来抓。这样一来……”
“这样一来,董修齐和巴赫就会发现君鎏影在瞒着他们搞小动作。”流星把话接过去:“那两个人的心思本来就不在一块儿,一个守着外甥的江山,一个谋着自己的后路。君鎏影这出戏一唱,董修齐会觉得巴赫在暗中布局,巴赫会觉得董修齐在设局。三个人各怀心思,谁也不会通气。”
“对。”穆风眠点头,“他们互相猜忌的时候,矿脉的防守就会出现缝隙。那就是你们进去的机会。”
“不行。”朵兰攸的声音从帷帽下传来,比平时冷了不少,“太危险了。”
穆风眠偏过头,朝着他的方向弯了弯嘴角。
“你别担心,我有分寸的。”他说,语气里带着点自信:“他不会杀我。他只是想把我变成他的‘藏品’。在驯服我之前,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我不同意。”朵兰攸的声音又沉了一分。
火堆旁安静了一瞬。
流星靠在另一块石头上,双手抱在胸前,看了看朵兰攸,又看了看穆风眠。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打破沉默。
“风眠去引开君鎏影,我们可以提前埋伏拖住他。但我们真正的目标不是他,是趁董修齐和巴赫被他搞懵的时候,从矿脉的防守缝隙钻进去。”
清尘子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草纸,沉默了很久。
“这个计划太冒险。”
“我知道。”穆风眠说。
“君鎏影不是疯子,他是比疯子更难对付的那种人。”清尘子抬头看向穆风眠,“你跟他打过交道,你该知道,他有耐心,有手段,认准的东西绝不会放手。你去当饵,未必能全身而退。”
“我知道的。”穆风眠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但我有分寸。”
清尘子看着他。穆风眠看不见弟弟的目光,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沉甸甸的,带着担忧。
“好。” 清尘子终于点了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办。但这件事每一步都要谋划清楚,不能有半点闪失。”
流星立刻捡起一支树枝,在地上画起图来。他画了矿脉周边的地形,画了官驿、王府和旧王府的位置,画了几条进出的路线,又在几个关键的位置上点了点。
“风声从这里放出去。” 流星指着城西的一个街口,“那边人多,茶馆酒肆多,最容易传到君鎏影耳朵里。他收到消息,肯定会亲自带人来。我们在这里——”
他点了点城西官道旁的一片林子,“提前埋伏。”
清尘子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些线条,补充了几个细节。
穆风眠坐在石头上,听着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等三人把计划都讨论清楚,他忽然开口:“阿攸。”
朵兰攸偏过头。
“你放心。”穆风眠说,嘴角弯了弯,“那疯子我能应付。”
朵兰攸沉默了一瞬,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穆风眠笑了笑,把那块攥皱的酥糖拆开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甜味在舌尖散开。他把糖屑在衣服上蹭了蹭,站起来。
“那就这么定了。” 他说,“明天,放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