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一头扎进院里，差点绊在门槛上。
“柳爷爷，那个人还在老槐树底下。矮个，穿布鞋，往你家这边看。看了好一会儿了。”
柳青山站起来，牵起福宝的手，“妞妞，去队部待着。爷去会会他。”
福宝把小耙子往怀里一抱，“爷，我也去。”
“不行。这人有药味，是生人。你在队部等爷，让麻雀替爷爷盯着。”
柳青山把福宝送到队部，转身往村口走。陈满仓已经在了，站在老槐树另一边，扁担搁在脚边。矮个站在树底下，看见柳青山走过来，没跑，也没往前迎，就站在原地。
“你找谁？”柳青山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您是柳青山同志吧。”矮个开口了，声音不大，有点哑，“我姓吴，在镇上卫生所做事，药房抓药的。今天来，是想看看您家那片麦田。”
“昨晚上不是看过了吗。”
矮个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鞋，又抬起头来，“您知道昨晚是我。”
“昨晚麦田里有尖头皮鞋印，也有布鞋印，你是其中一个吧！”柳青山把烟袋锅子点着，“指甲干净，不是庄稼人。说吧，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我自己要来的。我爹胃癌晚期，撑不了多久了。我在卫生所抓了十几年药，治不了我爹的病。姓钱的找过我，说你这麦种产量高，比普通麦子多打三四成。他让我跟他合伙，他出钱我出人，买你的麦种转手卖高价。”
“我没答应。但他说了一句话让我睡不着觉。他说你这麦种不光产量高，长得也快，麦苗比别家高了半寸。我抓药知道一个理，庄稼跟人一样，长得太快太好的，要么是地肥，要么是种不一样。”
“我昨晚来，不是想偷。是想看看这麦子到底有什么不一样。我蹲在地头摸了半天，没摸出啥名堂。今天来，是想当面问你一句，你这麦种到底是不是普通良种。”
旁边看热闹的几个社员交头接耳。有人说这人在卫生所抓药抓魔怔了，有人说他说的也有道理，老柳家那麦子确实长得比别人家的精神。王婶挤在人堆里，低声跟刘婶说，“你看他那手，干干净净的，不是庄稼人。大半夜跑来看麦子，也是魔怔了。”
刘婶也压着嗓子，“魔怔归魔怔，踩倒了苗就是不对。不过他说他爹胃癌晚期，听着怪可怜的。”
“踩倒的苗我赔。工分也行，钱也行。”矮个说。
柳青山把烟袋锅子往树根上磕了磕，“不用赔。三棵苗已经扶起来了，根没断。你问这麦种是不是普通良种，我告诉你，是。产量高是农技站试验田里出的数据，长得快是今年雨水足。你要是不信，等秋收过秤的时候来看。你要是等不到秋收，你爹的事，队里能帮一把。王婶家还有大半袋新麦面，先匀你几斤。”
王婶从人群里挤出来，“有有有，你跟我来，先拿几斤回去给你爹做面糊糊。”
矮个没动。他看着柳青山，嘴唇动了动，“我爹胃癌晚期，吃什么吐什么，就喝面糊糊还能咽两口。我不是来买面粉的。我来是想问你，你这麦种，能不能给我两斤。”
“你要麦种干啥？你爹等不到秋收。”
“我知道。我不是给他种的。我爹这辈子没吃过饱饭，临走就想喝口好面糊糊。姓钱的说的那些我不全信。他说你能让麦子多打三四成，我就想亲眼看看这麦子到底长啥样。我信了。我在卫生所治不好他，想留个念想，在他坟前种一茬好麦子。”
几个刚才还在嘀咕的社员都不说话了。王婶站在人堆里，眼眶红了，别过头去拿袖子擦了一下。刘婶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陈满仓把手里的扁担慢慢搁回树根上。
柳青山沉默了几秒，“秋收以后你来，匀你两斤。不要钱。你在卫生所抓药，会配草药不？”
矮个抬起头，“会。这是我的本行。”
“那秋收你来拿麦种的时候，帮我配几副治风寒的草药。麦种换草药，两不吃亏。现在先去王婶家拿面粉，你爹的面糊糊不能等。”
矮个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到底没说出口。他冲柳青山鞠了一躬，又冲王婶鞠了一躬，跟着她走了。走到巷子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麦田，是看柳家院子的方向。
王婶挎着篮子走过来，眼眶还红着，“老柳，这人也是个孝子。为了他爹，半夜摸到地里看麦子，又站村口等半天。你为啥让他配草药，不要钱？”
“他要给钱，我没要。他给他爹看病，钱早花光了。配几副草药是顺手的事，他拿得出来，队里也用得着。两不吃亏。”
陈满仓扛着扁担往回走，走到半路又回头，“老柳，姓钱的连病人家属都利用，这人比刘三刀阴。他带姓吴的来看麦子，不是好心，是想借他的嘴把良种的事传出去。等传开了，盯着你家麦种的人会更多。”
“来一个咱接一个。麦子长在地里，谁都能看。想打歪主意的，先过队里这关。”
柳青山去队部接福宝。福宝坐在门槛上，芦花挨着她的脚脖子。见爷爷进来，她腾地站起来，“爷，麻雀都跟我说了。那个抓药的是个孝子，想在他爹坟前种一茬好麦子。”
“嗯。秋收后匀他两斤，拿草药来换。咱家也给他装一罐奶腌的萝卜条。他爹喝面糊糊就着咸菜，能多咽两口。”
柳青山没接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傍晚，孙大有来了，进门就灌了半碗凉水，“老柳叔，今天村口那出，村里都传开了。姓吴的是个孝子，为了他爹才跟姓钱的半夜摸到地里。柳青山把烟袋锅子点着，“姓钱的连病人家属都利用，这人比刘三刀阴。”
“那咱咋防？”
“不用防。他利用孝子，孝子没跟他合伙。他想借人的嘴传消息，传就传。咱队里帮扶困难户，公社知道了也没话说。不过今天这事也提醒我了，连卫生所都有人盯上咱家的麦种，消息传得比咱想的快。”
福宝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院墙根底下，仰头看了看院墙顶上蹲着的那只灰扑扑的小麻雀。小麻雀叽叽叫了两声，飞走了。又叽叽叫了两声，又飞回来。
“爷，麻雀说那个姓吴的从王婶家出来，手里提着一小袋面粉，往镇上走了。走到村口又回头看了咱家院子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