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
福宝从门槛上探出脑袋，“爷，麻雀说王村长往咱家自留地去了，扛着根长竹竿。”
“量地。”柳青山把福宝抱起来，“你在家待着，爷去看看。”
“让麻雀跟着，回来告诉我。”
柳青山出了院门，陈满仓从巷子口跟上来，两人往自留地走。地头上已经围了几个人，王村长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根竹竿，竿头上绑着红布条。他身后跟着个年轻人，胳膊下夹着个本子。
陈满仓先开了口，“王村长，你那天大会上不是说秋收后量地吗？怎么今天就来量了？”
“秋收后正式量。今天先摸个底，把各家的地界记下来。省得到时候忙乱。”王村长招手，“老柳，你来得正好。队里今天量自留地，你家是头一户。地契带了吗？”
“在队部存档了。”柳青山走到地头，“量吧。”
王村长把竹竿往地上一插，“开始。”
年轻人拿麻绳从地这头拉到地那头，量了个大概。王村长沿着地埂走了一圈，脚下的麦苗刚冒出来半寸高，齐刷刷的，又绿又壮。他蹲下来，捏了捏一株麦苗的叶子，手指头在土里拨了拨。
“老柳，你这地比队里的台账多了半尺。地埂往西挪了。”
“地埂是去年修水沟的时候让出来的，你往西看，水沟边上有块洼地，是那时候挖的。拿竹竿往那儿一插就明白了。”柳青山指了指地埂西边。
陈满仓走过去，拿竹竿在洼地上戳了戳，“王村长，确实有。去年修水沟多占了老柳家半尺，今年还回来，正好补上。台账上记得有。”
王村长从年轻人手里接过本子翻了翻，果然有记录。他把本子合上，“行。那地埂就按现在的算。老柳，你这麦种是哪天下的？”
“秋播后第八天。”
“跟队里报备的时间一致。麦苗长得挺好，比别家高了一指。”王村长把烟头掐灭，扔在地埂上，“老柳，试验种收成以后，队里要留样送公社化验。不是不信你，是上面对良种有规定，得留档。”
“化验没问题。种子在农技站备过案，怎么验都行。”
“好。那这块地的摸底就到这里。数字跟台账一致，没异议。”王村长把本子递给年轻人，朝柳青山点了下头，“你忙，我上别家去。”
王村长带着年轻人往下一户去了，围观的几个社员也散了。柳青山蹲在地埂上，把王村长掐灭的烟头捡起来，看了看。是公社配发的那种纸烟，前头抽掉了半截，后头是干净的，没抽完就扔了。他把烟头用土埋了，拍拍手站起来。
回到家，福宝蹲在门槛上，麻雀正在院墙上叽叽喳喳。见爷爷回来，福宝跳起来，“爷，麻雀说王村长在咱家地头蹲了半天，还摸了麦苗。”
“他摸底，顺带看麦子。说咱家麦苗比别家高一指，要走流程化验。”柳青山把烟袋锅子点着，“量地没出岔子，地埂的事满仓也接住了。王村长这人做事在规矩里，没毛病。”
“那他还往别家去了。”
“他今天摸底的不止咱一家。全队二十几户，他挨个量。先量咱家，再量别人家，心里就有杆秤。哪家多了哪家少了，都是拿咱家做尺子。”
福宝把小耙子放在膝盖上，“他先量咱家，是因为咱家麦子最好看？”
“这是一半。还有一半，他想看看咱家的地跟台账对不对得上。对上了，他挑不出刺。对不上，他就有话说了。”
“那咱家的地对上了吗？”
“对上了。你满仓爷爷一句话就给他顶回去了。”柳青山把烟袋锅子往桌腿上磕了磕，“不过王村长这人，嘴上说没异议，眼睛可没闲着。他蹲在田埂上，不光看麦苗，还看地埂、看水沟、看地头堆的肥料。跟姓钱的踩点那晚走的是同一条路线。”
福宝皱起小脸，“他是不是跟姓钱的一伙的？”
“现在还不能说。他看地跟庄稼人不一样，庄稼人看苗情，他看界址，看地垄。像个管地的。”
芦花从鸡窝里踱出来，歪头听了听，冲福宝咕咕两声。福宝把芦花的话转给爷爷，“爷，芦花说管他是干啥的，别把咱家的地量少了就行。”
柳青山笑了笑，没接话。
傍晚，王村长摸底的队伍回到了村口。铁柱从巷子口钻出来，一头扎进院里，“福宝，王村长量完了！全队二十几户，就你家地最准，不多不少。有几家多了两三尺，王村长当场说了，多占的秋后清退，一分不留。”
福宝听完，扭头看爷爷。柳青山把烟袋锅子点着，抽了一口，没说话。多了两三尺的那几家，这会儿心里正不痛快。王村长拿老柳家当尺子量了全队的地，老柳家最准。这事传出去，那些多占地的不会恨王村长，会恨老柳家。地是死的，尺子是活的，人心也是活的。
“铁柱，那几家多占地的，有没有说啥？”
“说啥的都有。有的说王村长偏心，专量别家不量自家。有的说老柳家跟队里关系好，台账上做了手脚。还有的说，老柳家的地最准，是因为他家最没负担，不差那半尺地。”
柳青山把烟袋锅子往桌腿上磕了磕，这顶帽子扣得准。老柳家不差半尺地，这话比多占地还难听。今晚村里肯定有人睡不着，琢磨来琢磨去，最后都会琢磨到老柳家头上。
铁柱走后，福宝坐在门槛上，芦花挨着她的脚脖子。她小声跟芦花说，“王村长量了咱家的地，为啥别人会恨咱家？”
芦花用嘴壳子理了理胸口的羽毛，“地最准，别人地多了。多出来的人不怪自己多占，怪你家的地太准。你看吧，明天村口老槐树底下又该有人说闲话了。”
话音刚落，院墙顶上那只灰扑扑的小麻雀叽叽叫了两声。福宝歪头听完，小脸皱了起来。
“爷，麻雀说村口供销社门口，有个戴帽子的在跟人打听咱家。他提了三个字：麦子、地契、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