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的表彰大会定在三天后。
李干部特意上门叮嘱，让福宝简单准备两句，不用复杂，不用讲大道理。小孩子家常口吻，站上讲台说三五句真心话，图个实在热闹就够了。
这下可把福宝难住了。
她蹲在堂屋门槛上，小手撑着下巴，皱着小眉头冥思苦想半天，脑袋空空的，一句也想不出来。索性蹬着小布鞋，哒哒跑向后院找枣树支招。
小脸蛋贴着粗糙的枣树干，福宝安安静静听了好半天，听完反倒更迷糊了，小声嘀咕：“枣树枣树，你让我说大实话……可啥是大实话呀？”
柳奶奶正好在灶房忙活，听见外头小家伙的困惑，探出头温声提点：“大实话就是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不骗人、不掺假。”
福宝似懂非懂点点头，又蔫蔫蹲回门槛上发呆。豆子乖乖趴在她脚边，大尾巴一下一下轻轻扫着地面，安安静静陪着小主人发愁。
在家琢磨不出头绪，福宝干脆出门找沈珍珠讨主意。
沈珍珠正在自家院里蹲着装鸡食，手里捧着麸子盆，看见福宝一脸愁容跑过来，立马把盆子搁在地上：“咋啦福宝，小脸皱成一团，谁惹你不开心了？”
福宝挨着她蹲下，把要上台讲话、自己不知道说啥的烦心事一股脑说了出来，眼巴巴看着她：“珍珠姐，你以前上台讲过话不？会不会很难呀？”
“讲过的。”沈珍珠爽快点头，拍干净手上的麸皮，拉着福宝坐到门槛上，耐心教她，“去年冬天村里开大会，我还上台念过报纸呢。你别怕，上台一点都不难。”
“你就把台下坐着的所有人，都当成咱家院子里的小鸡小鸭。你平时怎么跟它们唠嗑、怎么说话，站台上就怎么说，一点都不用紧张。”
福宝眼睛唰地一下亮了，瞬间豁然开朗：“对哦！我可以跟唠小鸡一样说话！”
她兴冲冲起身要回家，刚跑两步又猛地折回来，揪着沈珍珠的衣角，慌慌问道：“那、那我要是上台忘词了咋办呀？”
沈珍珠想了个最简单的法子，温柔安抚她：“不怕。你上台要是慌了，就往台子左边看，老槐树就在那儿立着呢。看着它，你心里就踏实了。”
有了沈珍珠的话垫底，福宝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转眼到了表彰大会当天。
公社大院干干净净的，整整齐齐摆着十几条长木凳，附近各村赶来的村民坐得满满当当，热热闹闹的。
高台搭在院子正中间，李干部站在台前，拿着本子按顺序念名字。
先是孙同志上台。他站直身子，诚恳说了几句知错改错、往后踏实工作的心里话，态度端正恳切，台下村民纷纷鼓掌。
接着是王会计上台，简单说了说账目核对、年底收尾的工作，条理清楚，顺顺利利下台。
最后，轮到全场最小的小功臣——福宝。
李干部笑着扬声喊道：“接下来，有请咱们公社最年纪最小的小功臣，柳家福宝，上台跟大家说两句！”
话音落下，台下瞬间响起一片温和的哄笑。大家都认识这个软乎乎、心善又通透的小丫头，纷纷笑着鼓劲：“小福宝快上来！”“别怕，大胆说！”
福宝乖乖从长凳上站起来，小短腿哒哒迈着，一步步往高台走。
高台的台阶对小孩子来说偏高，她小手扒着边缘，费力往上爬了两步，脚下一滑，又轻轻退下来半步，看着小小的一只，格外惹人疼。
站在台下的三伯看得好笑又心软，悄悄上前，伸手稳稳托住她的小屁股，轻轻一送，就把她稳稳送上了台子。
福宝站在高高的台子上，低头往下看。
黑压压的全是人脑袋，一张张陌生又淳朴的面孔望着她。她小小咽了口唾沫，心里微微发慌。
忽然想起珍珠姐的话，连忙扭头往台子左边看。
老槐树稳稳立在院角，枝叶随风轻轻摇晃，安安静静陪着她。
她又细细扫过人群，很快看见了熟悉的身影：柳奶奶坐在第三排，眉眼温柔笑着看她；爷爷柳青山坐在第五排，满脸骄傲；三伯站在最后头，静静望着她。
看着家里人温柔的笑脸，福宝心里那点慌张瞬间烟消云散，彻底踏实下来。
她仰着小脸，清清软软的小嗓音，清清楚楚开口：“大家好，我叫福宝，我今年五岁半。”
“我奶让我上台说两句，我也不知道该说啥。枣树告诉我，让我多说大实话，我就说我心里的话。”
台下的村民被她乖巧直白的模样逗笑，又是一阵温和的笑声。
福宝不慌不忙，继续认认真真往下说：
“我刚来到村里的时候，总听见鸡说话、树说话、路边的小草说话。那时候我好害怕，我以为所有人都能听见。后来我才知道，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台下的笑声慢慢淡了，大家都安安静静听着小孩子的真心话，不少人悄悄对视一眼，心里软软的。
“但是它们都特别好。”福宝眼神澄澈，说得格外认真，“老榆树帮我认路、守着小鸡，枣树帮我找东西、护着小鸟，地上的小草会告诉我，谁家粮不对、谁家地不对。”
“好多事，都是它们悄悄告诉我的。没有它们，我啥也做不成，也帮不了村里。”
她停顿了一下，转头望望院里的老槐树，又望向台下的众人，字字真心：
“李伯伯让我上台领表扬、说话。可我觉得，最该被表扬的不是我。是村里的树，是地里的草。”
“它们日日站在这里，看着村里的一切，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得，只是它们不会开口说话。我只是替它们说说话而已，它们才是最厉害的。”
话音落下，大院里安安静静的，鸦雀无声。
过了好几秒，不知是谁率先鼓起了掌，紧接着，稀里哗啦的掌声瞬间铺满整个院子，又响又亮。
所有人都被这孩子的真诚纯粹打动了，简简单单几句大实话，比大人的官话套话动人百倍。
李干部笑着上前，弯腰把小小的福宝抱了下来，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由衷夸赞：“咱们福宝讲得最好！句句都是真心，比我们这些大人说得都实在！”
散会之后，一堆婶子大娘围了上来，一个个温柔摸着福宝的小脑袋。
“这孩子心性太实诚了！”
“小小年纪通透又善良，难怪山里树上的生灵都护着你！”
刘二婶也挤过人群，热乎乎往福宝兜里塞了一块烤得软糯香甜的红薯，笑得一脸慈爱：“拿着吃！咱们福宝今天太棒了，说得真好！”
福宝揣着热乎乎的红薯，仰起小脸甜甜道谢：“谢谢二婶！”
往家走的路上，福宝把烤红薯掰成两半，大大一半递给三伯，自己攥着小半小口啃着，甜丝丝的暖意从嘴里暖到心里。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她习惯性停下脚步，耳朵贴在粗糙的树干上听了许久，回头跟三伯软软说道：“三伯，老槐树说，今天所有人都听懂我的话啦。它说以后村里遇事，大家别光顾着吵嘴，多看看树、看看地，踏实过日子比啥都强。”
三伯咬着红薯，笑着抬手拍了拍老槐树粗壮的树干：“行，往后村里有事，咱们就来问问老槐树。”
一路慢悠悠走回后院，福宝又蹲在枣树根旁听了一会儿，转头跟收拾干菜的柳奶奶老实汇报：“奶，枣树说我今天讲话讲得挺好的。就是上台爬台阶太慢啦，它让我下次利索点，别磨磨蹭蹭耽误事。”
柳奶奶听得哭笑不得，手里的活都停了，笑着摇头：“这枣树可真是管得宽，连你上台爬台阶快慢都要操心。”
福宝一脸正经，认真辩驳：“枣树说了，做什么事都要干脆利落，磨蹭最不好啦。”
傍晚晚饭过后，屋里灯火温软。
福宝照旧趴在堂屋案边，对着那尊旧铜烟锅，絮絮叨叨汇报一整天的新鲜事，小声音软软糯糯，细碎又温柔。
“烟锅烟锅，我今天上台讲话啦，一点都没害怕！”
“老槐树在旁边看着我呢，全村人都给我鼓掌啦……枣树还说我爬台阶太慢，让我下次快一点～”
柳奶奶在灶房慢慢收拾碗筷，听着堂屋里小家伙不停的碎碎念叨，顺手往灶膛添了一把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