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追?”
不等苏挽雪身上那股冲天而起的剑意完全释放,徐长青已经反手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掌心用力,将她刚刚起身的动作硬生生按了回去。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牙缝里艰难挤出的几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苏挽雪一怔,那双燃起凛冽杀意的眸子转向他,带着一丝不解。
在她看来,任何胆敢窥探玄霜峰,窥探她和徐长青的人,都该被当场揪出来,挫骨扬灰。
让她眼睁睁看着敌人跑掉?这辈子都不可能!
“放开。”她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残冰,简单两个字,却透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威严。
这是属于剑道魁首的尊严,是强者被挑衅后的本能反应。
“嘘——”
徐长青非但没松手,反而将另一只手的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的眼神前所未有地严肃,死死盯着苏挽雪,用气音说道:“你现在追出去,才是真的把它放跑了!”
苏挽雪的柳眉拧成了一个疙瘩,眼中的寒意几乎要将整间屋子再度冰封。
但她看到徐长青那不似作伪的凝重表情,以及那双深邃眼眸中断然的决绝,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剑气,终究还是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不蠢。徐长青的反应太过反常。
这个男人,平日里懒散得像只没骨头的猫,能躺着绝不坐着,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现在,他却主动阻止她去清除一个显而易见的威胁。
事出反常必有妖。
“听我说,”徐长青见她冷静下来,语速极快地解释道,声音依旧微弱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那东西的目标不是我们俩,是我们刚刚……一不小心搞出来的‘副产品’。”
副产品?
苏挽雪的脑子飞速转动,瞬间便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那缕从太阴寒毒中提炼出来的、让她都感到心悸的金色物质!
“你现在杀气腾腾地追出去,只会打草惊蛇。对方既然是冲着‘宝物’来的,发现‘宝物’消失,又被你这么一吓,下次再想把它引出来,可就难如登天了。”徐长青的逻辑清晰得可怕,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在点子上。
他一边说着,一边松开了苏挽雪的手,缓缓站起身,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久坐之后有些腿麻。
他没有走向门口,而是不紧不慢地踱到了窗边,嘴里还嘟囔了一句:“这鬼天气,窗户怎么又漏风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一个贴在墙外的耳朵听清。
他伸出手,装模作样地在木质的窗棂上摸索,检查着那根本不存在的缝隙。
指尖的触感冰凉而潮湿,还带着木头特有的粗糙纹理。
而在苏挽雪完全看不到的角度,他的指尖在触碰到窗棂内侧一道极细的裂纹时,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万倍的灰烬道力,如同一条有生命的微型灵蛇,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这丝灰烬道力,是他神念的延伸。
它无声无息地潜伏在木纹深处,然后,在徐长青的精准控制下,开始释放出一股极其微弱、极其隐晦的气息。
那气息,正是刚刚那缕金色神性被彻底封印前,所泄露出的万分之一!
就像是鱼饵。
一滴血,滴入了鲨鱼环伺的海域。
做完这一切,徐长青才直起身,煞有介事地哈了口气,搓了搓手,转身走回屋内,重新在苏挽雪对面坐下。
“你在做什么?”苏挽雪的传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浓浓的疑惑。
“钓鱼。”徐长青的眼神平静无波,同样以心声回应,“被动挨打不是我的风格。既然它看上了我的东西,总得留下点什么当过路费吧?”
苏挽雪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
她这才彻底明白徐长青的意图。
他不是在放跑敌人,他是在布设陷阱!
从发现被窥探的那一刻起,这个男人非但没有惊慌失措,反而在电光石火之间,就构思出了一个反向算计对方的完整计划。
这份心智,这份胆魄……简直不像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少年人,倒像个活了千百年的老怪物。
“它会上钩吗?”苏挽雪的传音里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贪婪,是最好的诱饵。”徐长青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一个敢窥探玄霜峰禁地的家伙,不是疯子,就是对自己有绝对的自信。这种人,在发现一丝失而复得的希望时,一定会再回来确认。他不会放弃的。”
“我需要做什么?”苏挽雪立刻领会了他的意图。
“睡觉。”徐长青言简意赅。
“……”
“我是说真的,”徐长清补充道,“收敛你全身的气息,尤其是剑意,别让鱼被吓跑了。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该疗伤疗伤,该休息休息,把它当成一只苍蝇就行。剩下的,交给我。”
看着徐长青那双写满“信我,没错”的眼睛,苏挽雪深吸了一口气。
她缓缓闭上了眼。
下一刻,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锋锐之气,如同退潮般,迅速收敛得无影无踪。
就连她自身的生命气息,也变得悠长而平缓,仿佛真的陷入了深度的假寐与修炼之中。
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寂。
窗外,天色渐亮,晨雾弥漫。
屋内,两人相对而坐,一个气息全无,如同雕塑;一个神情懒散,靠在椅背上,仿佛真的在闭目养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滴答,滴答……
墙上融化的冰水还在往下淌,这是房间里唯一的声音。
徐长青的呼吸平稳,心跳如常,但他的全部心神,都附着在窗棂那丝微弱的灰烬道力上,构成了一张无形的、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感知之网。
他有足够的耐心。
作为一名顶级的程序设计师,他最擅长的,就是在无数枯燥的代码中,等待那个致命bUG的出现。
半个时辰。
对于修士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
就在屋内安静得几乎让人窒息的时候,徐长青附着在窗棂上的那丝灰烬道力,猛地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
来了!
徐长青眼皮都没抬一下,但他的意识“视野”中,却清晰地“看”到了。
一团比黑夜更深邃的阴影,无声无息地从地底渗透出来,重新凝聚在那扇窗户之外。
它没有实体,仿佛只是一团扭曲的光与影,散发着极致的阴冷与贪婪。
它在窗外停留了足足十几息的时间。
那股贪婪的意志,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一遍又一遍地扫过窗棂的位置,似乎在极力确认那缕让它魂牵梦绕的气息来源。
它的疑惑与渴望,透过灰烬道力,清晰地传递到徐长青的脑海。
似乎,它不明白为何这股气息如此微弱,并且只固定在一个死物之上。
它犹豫了。
它试图穿透房间的禁制,进一步探查,却被玄霜峰护山大阵的余威所阻挡,那团黑影如水波般荡漾了一下,显然是吃了点小亏。
最终,在确认无法进入,并且那缕“神性”气息再无变化后,那团黑影中的贪婪,渐渐被警惕与不甘所取代。
它又无声地停留了片刻,像一个偷不到东西又不想走的小偷,在门外徘徊。
然后,带着浓浓的困惑与失望,那团阴影缓缓地、一点点地沉回了地底。
走了?
不,还没完。
就在那团黑影彻底消散的瞬间,一缕比尘埃还要微小,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阴冷能量,像是它不甘心留下的一个标记,悄然附着在了窗棂的木缝上。
它想在这里留下一个“坐标”!
然而,它不知道的是,它选定的这个“坐标点”,正趴着一只饥肠辘辘的史前巨兽。
几乎是在那缕阴冷能量附着上来的同一刹那,徐长青潜伏已久的灰烬道力猛地一卷!
如同食人花闭合了它芬芳的陷阱,又如同一张蛛网精准地缠住了撞上来的飞蛾。
那缕阴冷能量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灰烬道力以一种蛮不讲理的方式,瞬间包裹、封印、打包带走!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干净利落。
窗外,再无任何异常。
仿佛之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徐长青缓缓睁开了眼睛,眸子里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冷光。
他抬起手,对着窗户的方向,屈指一弹。
那丝完成了使命的灰烬道力,带着它的“战利品”,如同一道看不见的流光,瞬间跨越了空间的距离,没入他的掌心。
他缓缓摊开手掌,看着空无一物的掌心,嘴角微微上扬。
“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