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光,快得不像话,也冷得不像话。
它不是从前方亮起,也不是从侧面袭来,而是诡异地、精准地、仿佛早就预知了黑影的一切轨迹,自下而上,从一处最刁钻、最不可思议的角度,一闪而没。
“噗嗤。”
一声极轻微的、利刃切开皮肉的闷响,像是熟透的西瓜被竹签捅破。
在徐长青的感知里,那道黑影原本流畅如水的扑杀动作,在半空中猛地一僵,瞬间凝固成了一座拙劣的雕塑。
前冲的势头还在,可身体的控制权却已然易主。
黑影保持着前扑的姿态,在空中划过一道僵硬的抛物线,最后“噗通”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徐长青面前。
脸朝下,正对着那堆燃烧的篝火,激起一捧呛人的火星与灰尘。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烤饼的焦糊味,瞬间钻入鼻腔。
徐长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伸出脚,不耐烦地将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身体往旁边踢了踢,免得那流出来的血污了自己刚升起来的火。
这下,他才看清了袭击者的全貌。
一个从头到脚都裹在黑袍里的家伙,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而此刻,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比见鬼还离谱的惊骇与错愕。
一柄纤细的长剑,从他后颈最脆弱的脊骨缝隙中精准刺入,剑尖则从他的喉结下方,带着一小截染血的声带组织,冷酷地穿透而出。
剑身之上,一丝丝冰蓝色的剑气如同细密的蛛网,瞬间蔓延至他全身的经脉,将他所有的力量死死锁住。
这一剑,狠辣到了极点,也精妙到了极点。
它摧毁了黑袍人所有的反抗能力,却又巧妙地避开了气管与主动脉,让他既无法发声呼救,也无法立刻死去,只能像一条被钉在砧板上的鱼,感受着生命力在每一秒的流逝中,被无情地抽走。
苏挽雪的剑。
都不用回头看,徐长青就知道,那个女人此刻一定还维持着出剑的姿势,如同一尊完美的冰雕,藏身于上方岩壁的阴影里,等待着他的下一个指令。
专业,太他妈专业了。
徐长青心里又赞了一句。
他慢悠悠地拿起一根枯柴,扔进篝火里,看着火苗“噼啪”一声窜高了些许,将他平静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他这才低下头,视线落在地上那个不断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漏气声的黑袍人身上。
那双眼睛,已经从最初的贪婪、狂喜,变成了此刻的惊恐、怨毒,以及一种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巨大的困惑。
“黑炎神殿的探子,”徐长青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跟隔壁老王唠家常,“连淬体境杂役的陷阱都看不穿,你们的神,没教过你们要带脑子出门吗?”
这话的侮辱性,远比那穿喉的一剑更甚。
黑袍人眼中的怨毒瞬间沸腾,他剧烈地挣扎起来,四肢在地上徒劳地乱蹬,像只被踩住了壳的乌龟,可被剑气封死的身体却连一寸都挪动不了。
他不理解。
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
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连淬体境都不是的垃圾杂役,能指挥得动玄霜峰的真传弟子?
为什么那个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女,会心甘情愿地给他当埋伏的打手?
这个圈套明明简单得就像小孩子过家家,粗糙得漏洞百出,自己怎么就一头栽进来了?
“想说话?”徐长-青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他屈指一弹。
“咻”的一声,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破空而去,精准地没入黑袍人脖颈侧面的某处穴位。
这是他从苏挽雪那儿“借”来的一套金针,本来是用来辅助疗伤的,但在他这个曾经的“人体结构大师”(仅限理论)手里,用途可就广泛多了。
刺入哑穴的银针带来一阵剧痛,却也奇迹般地解开了声带的禁锢。
“你……你们……”
黑袍人终于能发出声音,但那声音却像是两块砂纸在用力摩擦,嘶哑、干涩,充满了痛苦。
他刚想咒骂,却看到徐长-青慢条斯理地又捻起了一根银针,在指尖把玩着,淡淡地说道:“我问,你答。说错一个字,或者让我觉得你在撒谎……”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黑袍人喉咙上那柄还在微微震颤的长剑。
黑袍人瞬间噤声,眼里的怨毒化为了彻骨的恐惧。
“第一个问题,”徐长-青伸出一根手指,“黑炎神殿,在玄霜宗安插了多少人?都是谁?在哪?”
黑袍人瞳孔一缩,嘴唇蠕动了一下,似乎想要隐瞒。
“嗡……”
还没等他开口,他喉咙上的长剑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剑鸣。
刹那间,一股冰寒刺骨的剑气顺着剑尖猛然爆发,在他喉管里搅动了一下。
“呃啊啊啊——!”
那种血肉被活生生刮碎的剧痛,根本不是人类能忍受的!
黑袍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浑身剧烈地痉挛起来,眼球上翻,口水和血沫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下。
徐长青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平静地看着。
效果拔群。
“我说……我全说……”剧痛稍歇,黑袍人像一条脱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再也不敢有丝毫侥E豫,“玄霜宗……宗内……只有我一个……我们……我们只负责外围探查……”
“继续。”
“黑风山脉……还有两个……一个叫‘血鸦’,一个叫‘鬼蝠’……他们负责……负责监控来往的宗门弟子,寻找……寻找有‘神性’特质的目标……”
“目标?具体指什么?”徐长青的眼神锐利起来。
“就是……就是像你身上这块玉符散发出的气息……纯净……古老……能让我们感知到的……神之气息……”
原来如此。
徐长青心中了然。
他们不是在找苏挽雪,而是在大范围地“筛选”所有可能的目标。
苏挽雪只是因为恰好暴露了那一丝气息,才被这条“嗅探犬”盯上了。
“你们此行的最终目标是什么?把找到的目标带回去?还是就地格杀?”
“是……是‘迎回’……”黑袍人声音颤抖,“神殿有旨……凡是检测到纯净神性反应的……不惜一切代价,将其‘迎回’神殿……活的最好,死的……尸体也行……”
“迎回?”徐长-青咀嚼着这个词,眼底闪过一丝嘲弄,“说得还挺好听。”
他问得极快,问题一个接一个,环环相扣,不给对方任何思考和编造谎言的时间。
从黑炎神殿在北境的据点分布,到他们内部的等级划分,再到“血鸦”和“鬼蝠”的藏身之处与联络方式,徐长-青像一个最高效的信息榨取机,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就把黑袍人脑子里所有有价值的情报,全部掏了个干干净净。
当最后一个问题问完,黑袍人已经彻底虚脱,瘫在地上,只剩下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他看着徐长青,眼中充满了哀求:“该说的……我都说了……求你……求你给我个痛快……饶我一命……”
徐长青没有理他。
他缓缓站起身,抬头望向了上方岩壁那片深沉的阴影。
篝火的光芒照不到那么高,那里只有一片漆黑。
但他知道,她在看。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和审讯毫无关系的问题。
“像这样的,”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你杀了多少?”
风声,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上方那片阴影里,没有任何回应。
但徐长青能感觉到,那道一直锁定在黑袍人身上的、冰冷刺骨的杀意,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动。
她……在犹豫?或者说,是他的问题,触动了她心底的某根弦?
徐长青没有再追问。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地上那个苟延残喘的黑袍人,脸上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事不关己的淡漠。
“抱歉。”
他缓缓地说。
“我妻子,不喜欢留活口。”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甚至没有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只是对着上方的阴影,轻轻抬了抬下巴。
“噗!”
又是一声轻响。
那柄穿喉而过的长剑猛然一震,狂暴的剑气轰然爆发,瞬间将黑袍人的头颅与内脏搅成了一团烂泥。
鲜血和碎肉,溅了满地。
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岩壁上一跃而下,悄无声息地落在徐长青身旁,正是换了一身利落武服的苏挽雪。
她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收剑入鞘,动作干净利落。
只是,当她做完这一切,转过身来时,那双清冷如寒星的眸子,却死死地盯住了徐长青。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信任与依赖,而是充满了审视、警惕,以及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与探究。
风,再次从峡谷深处吹来,卷起她的发丝与衣角。
良久,她冰冷而直接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风中响起。
“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