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摆摆手,声音哑得厉害:“别提她。本公没这个女儿。”
顿了顿,又压着声补了一句:“汉军随时会来,我心里,一日不得安生。”
裴寂这时开口,语速不疾不徐:“二公子,雁门现仅两万守军。汉军近五万,且战力骇人……忻口三万五千守军,数日之内,被他们正面击溃,连辎重都没带。”
李世民呼吸一顿。
数日?无粮无械?硬啃下忻口?
他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若唐军有这本事,幽州早就是囊中物了。
他扯了下嘴角,勉强一笑:“裴大人不必忧心。我带回来一万兵马,足可加固防线。”
“雁门是天下第一险关,汉军若想进,唯有一条路……铁裹门。咱们死守此处,他们休想越雷池半步。”
裴寂颔首:“正是如此。所有兵力,已尽数调至铁裹门。”
“好。”李世民起身,“我这就去巡防。父亲,您歇着吧。”
李渊点点头,眼里有了点光:“有你在,为父……踏实。”
“只要雁门不破,李唐,就还有火种。”
李世民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火种?眼下连风都快吹灭了。
三人散去。
李世民直奔铁裹门。
关门高耸入云,两侧绝壁如刀劈斧削,底下只一条窄道通向关门……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站在城楼上扫了一圈,士兵虽面有疲色,但甲胄齐整,弓弩上弦,眼神还亮着。
他挨个拍肩、问姓名、递水囊,话不多,却句句落在实处。
几天过去,关内平静如常。
晨雾未散,露珠还挂在草尖上,山雀掠过松林,叫声清亮。
忽然……
踏!踏!踏!
忻口方向,四万五千黑甲铁骑踏尘而来,方阵严整,静得瘆人。
曹封策马居前,绝影神骏,李存孝执铁槊立于左,徐世绩按剑立于右。
几日商议,终究无奇策。
雁门绕不得,拖不得,只能打。
匈奴千年不敢南窥,凭的就是这道门……可今日,曹封偏要破门而入。
他勒缰扬声:“山路滑,传令下去……割干草裹靴底,防滑稳行!”
二十
“这一仗,李唐就到头了!”曹封勒马扬声,嗓音如铁,“打起精神……灭了李唐,就在今朝!”
将士们齐声应和,声浪直冲山涧:
“灭李唐,就在今朝!”
“为王上效死,绝不后退!”
山道间回荡着这股硬气,一句句砸在石壁上,又撞回来,震得人耳根发烫。
连着走了好几天,王牌军始终穿行在勾注山里。
路窄、坡陡、石头硌脚,马蹄打滑,人脚打颤。有兵卒踩空坠崖,连尸首都没捞回来。
可没人叫苦,也没人掉队。终于,远处一道灰影浮现在山坳尽头……雁门关的关门轮廓,隐隐约约,像刀刻出来的一样。
马都喘得厉害,鼻孔张得老大;人更别提,腿肚子直打晃。
曹封抬手一指前方开阔地:“扎营!埋锅造反,天亮前吃饱喝足,攻关!”
晚霞刚染红山脊,营地便支了起来。连日跋涉,骨头缝里都泛酸,今晚总算能踏实睡一觉。幸亏平日练得狠,否则早散了架。换成别的队伍,光这山路就得折掉一半人。
“徐卿,传令下去……今夜肉管够,炖烂了分,一人一碗,不许省。”
“遵命,王上。”徐世绩抱拳转身就走。
曹封站在高处扫了一圈,心里沉甸甸的。
勾注山本就弯弯绕绕,山石黢黑发亮,硬得像淬过火的铁。雁门关号称“铁裹门”,不是真用铁铸的,是因它卡在绝壁之间,整座关城像是从山骨里长出来的,岩壁冷硬如钢,才得了这名号。
关外那条道,窄得只容几十人并肩走,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谷。踏错半步,人就没了。
“天下第一险关……果然不是虚名。”曹封低声自语,眉心拧紧。
拿下这儿,李唐就算断了脊梁骨……再没退路,再没喘息之地。北方大局,也就能定下来了。
这次出兵并州,不单是旧账要清,更是为将来南北夹击铺路。隋室疲于奔命,各地义军又四处点火,中原一统,真不是空话。
今年过年,若能四海无烽烟,百姓开怀吃顿安稳饭,值了。
再难,也得咬碎牙往前顶。
夜色渐浓,天上星子稀疏,林子里偶有夜鸟轻啼,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汉军营中灯火零落,将士们倒头就睡,鼾声此起彼伏。
雁门关内,却是一夜未眠。
将军府里,李渊来回踱步,手心全是汗。
“汉军……到底还是来了。”
他盯着案上地图,声音干涩:“曹封,真要赶尽杀绝?”
李世民立在一旁,目光沉得像压着两块铁:“父亲,关隘在手,我军尚可一战。”
“但愿如此……”李渊苦笑一声,喉结动了动,“丢了雁门,咱们连逃的地方都没了。”
李世民没接话,抽出佩剑,横在胸前,剑身映着烛光,寒气逼人。
“孩儿在此,请父亲放心。”
李渊点点头,眼底掠过一丝宽慰……幸而儿子赶回来了。否则这关,真守不住。
“各自歇息吧,明日,怕是要见血。”
杜君绰、盛彦师、李道彦齐声应下,转身离去。他们面上不慌,心里也有底:唐军占着地利,哪怕兵少些、力弱些,凭这天险,汉军想硬啃,也得崩掉几颗牙。
一夜过去,天刚泛青。
成群大雁掠过关城上空,翅尖擦着云边,嘴里叼着嫩叶,飞得又高又稳。
咚!咚!咚!
鼓声炸响,震得关门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踏!踏!踏!
王牌军沿山道疾进,攻城锥、云梯、撞车,全被推着往前挪。
“汉军攻关了……!”
关内一片哗然,唐军士兵脸色发白,有人手抖得握不住矛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