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月从小山沟来,也没见过这阵仗。可她脑子转得快,想起昨儿杨成功提过对虾和这玩意儿。
“这就是扇贝?”
“还是我媳妇机灵!”
王月凑近水桶,弯腰盯着里头慢吞吞爬的扇贝。
“这么多?少说上百斤吧?”
“可不嘛!”
话音还没落,窗户“哐当”推开,杨父探出半截身子。
“扇贝?!”
“你咋拎回来了?”
“赶紧卖!换钱!”
他话刚出口,院门“砰”一声被踹开。
杨母冲进来,嗓门劈开空气:“小犊子!”
连小六子都不叫了,直接河东狮吼。
杨父“啪”一下关窗,手速比兔子还快。
杨成功懵了:“妈,孙女在这儿呢,您吼啥?”
王月脸一热,婆婆这火气咋跟炸了锅似的?
杨玉兰拽着奶奶衣角:“奶奶!爸爸捞扇贝啦,超大个儿!”
杨母眼神一扫,扭头就往门后抄扫把。
“妈!”
杨成功跳起来:“您干啥?!”
“小兔崽子,今儿老娘跟你没完!”
扫把扬起来,杨成功转身就蹽,绕着王月直打圈:“妈,您讲点道理行不行?!”
王月想拦,刚张嘴,听见“他要吃扇贝”四个字,
眉毛一竖,脸瞬间冷下来。
窗边杨父也急了,手指头直戳儿子脑门:
“不卖扇贝?留着自己啃?滚过来!”
杨成功连连后退,左右一看——
“停!”
他手一扬,红彤彤钞票漫天飘。
一百块一张,像雪花似的,簌簌落满青砖地。
杨母张着嘴,扫把悬在半空,
眼睛死死盯住地上那一片红。
王月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住地上那堆钞票。
杨爸脖子伸得老长,嘴巴张了又合,像条离水的鱼。
“妈,孝敬您的!”
“哈?”
杨妈慢慢蹲下身,手指发颤,一张张捡钱。
眼神飘忽不定,心里直打鼓——这钱从哪冒出来的?
不是说没卖吗?
“都别吵!听我说!”
杨成功脑瓜子嗡嗡响,急得直挠后脑勺。
老妈攥着钱的手松了劲,呼出一口长气。
吐沫星子喷到地上,指尖飞快点着钞票。
“我就说嘛,我儿子能干出啥坏事!”
刚才还炸雷似的吼声,转眼软得跟似的。
王月蹭到丈夫身边,胳膊肘轻轻顶他腰眼。
“瞅你那小样儿,真有谱?”
“鲜鲍贵,干鲍更抢手!还能存着涨身价!”
他一拍大腿,把想法竹筒倒豆子全抖出来。
“你会做干货?”
杨爸眼珠子差点弹出去,“全村都没人摸得着门道!”
“咋不会?”
杨成功搓搓鼻尖,咧嘴一笑,“您当咱天天瞎晃悠?”
——其实压根没学过。
前世刷短视频看烂的教程,这会儿全派上用场。
王月盯着他侧脸,嘴角悄悄翘起来。
杨妈扑上来,两只手狠狠捏他脸蛋。
“我家小六子出息啦!”
脸皮被扯得变形,杨玉兰踮脚凑热闹,也伸手拧哥哥腮帮子。
连大白狗都仰起头,伸出舌头舔他下巴。
“哎哟喂!快撒手!”
杨成功歪着脑袋躲,“**再不处理就腥了!”
“小点声!就说咱自己吃了!”
他压低嗓子,手指在嘴唇上比了个“嘘”。
“吃!必须吃!”
杨妈一拍胸脯,扭头瞪向杨爸。
杨爸赶紧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两下。
村口槐树底下,几颗脑袋正伸长脖子往杨家院里瞄。
大白狗竖起耳朵,冲墙外狂吠,尾巴绷得笔直。
杨成功弯腰舀海水,哗啦啦冲刷鲍足吸盘。
“记住了,非得用海水洗!”
“为啥呀?”
王月挽起袖子,指甲缝里还沾着海盐粒。
杨妈也凑近,鼻尖几乎碰到他后颈。
禁用淡水?原因?说了你们也不明白。
杨成功眼珠一转,心里也没底,反正上头铁令,碰都不能碰。
海水冲洗,才是正经路子。
为啥?怕肉里水分乱跑,泡烂了。
“现在剥壳。”
他蹲到老妈跟前,指着右边:“竹签顺着这儿插,肉得整块下来。”
“成!”
杨母麻利坐上小马扎,木盆往腿边一搁,手起签落。
“媳妇,进屋烧水,越快越好。”
“哎!”
王月转身就蹽,柴火噼啪响。她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忽然觉得这男人挺有谱——以前真小看他了。
“水开后下料,十分钟,姜片必须放足。”
“我往后院取点草木灰。”
“干啥?”
老妈手一停,竹签悬在半空。
“腌!海盐混草木灰,逼出水分。这才是活儿眼。”
“脱完水,再煮一回。”
老妈点点头,继续低头忙活,突然抬头:“那你让阿月烧水图啥?”
“今晚加餐。”
“啊?”
竹签“咔”一声折了半截。
“妈,得吃!门口蹲着仨人呢。”
杨成功嗓子压得只剩气音。老妈手抖了抖,立马懂了。
“行,煮一个。”
“不行,一人一只。”
“爷爷那份,我亲自送老宅去。”
他这两天没见老爷子,正好借这鲜货走一趟。
“你呀……”
老妈摇头叹气,可嘴角早翘起来了。
王月也认命了,水都烧滚了,外头还围着一圈人,只好挑最肥的那只,哗啦丢进锅里,顺手抓把葱花撒进去。
村口大槐树下,几个汉子伸长脖子瞅:“真煮啊?”
“败家!”
“独一份!”
“造孽哟……”
嘴上骂着,脚却挪不动窝,眼珠子黏在杨家灶台不撒手。
杨成功拎着簸箕,把草木灰和粗盐拌匀,一勺勺抹在剥好的肉上。
“明儿煮透,摊开晒。日头底下晒,夜里收进屋,二十天准成。”
“绳子捆紧定型。这些货,少说也是三头鲍,好几只够得上特级两头鲍!”
说完拍拍手,满手灰白。
“可晒完就剩骨头架子了。”
“卖不上价,不是白忙?”
王月掰着手指算,初中那点数学,全用上了。
杨成功眉头一皱,心里咯噔一下。
一百斤鲜货晒成干货,顶多剩二十来斤。
“卖干的划算,就是得等几天。”
“现在人工?白送都嫌多。”
他耸耸肩,目光黏在灶台边。
媳妇正掀锅盖,那股子香直往鼻子里钻,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王月攥着锅铲,舌尖悄悄舔了下嘴唇。
那味儿太冲,勾得人胃里直打鼓。
老爷子坐在炕沿,烟袋早撂一边了。
眼珠子瞪得溜圆,喉结上下滚了两滚。
“这辈子还没嚼过这玩意儿呢。”
“我给爷爷送两碗去!”
“大丫马上到家。”
他抓起俩粗瓷碗,一碗盛满,一碗扣紧。
刚跨出门槛,愣住了——
门外空荡荡,连条狗都没影儿。
“人都蹽了?”
他咧嘴一笑,嘴角翘得老高。
拎着碗往村东头走。
老宅蹲在元宝山脚,灰墙黑门,石墩子旁还摊着半局残棋。
两百多年的老房子,砖缝里钻出青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