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老头儿最爱挤这儿杀两盘。
爷爷叫杨木财,打鱼出身,硬是把五个闺女拉扯大。
奶奶走后,他守着这宅子,一住就是二十年。
快八十的人,挑水劈柴不输壮汉。
儿子没儿子那会儿,他翻山越岭求菩萨。
庙里和尚说:“杨家有后。”
老三听了这话,才咬牙再试一回。
杨成功落地那天,老爷子抱着襁褓转三圈,笑出眼泪。
孙辈里,就他能摸爷爷藏钱的瓦罐底。
糖块、零钱、偷偷塞的煮鸡蛋……全归他。
他站在老宅门口,张嘴要喊,
码头方向突然炸开一片哭嚎。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哭声撕心裂肺,混着海风扑过来。
他踮脚望过去——
三艘大船拖着破渔船靠岸,船板上全是血。
“出啥事了?”
话音未落,身后响起沙哑嗓音。
王家父子出海,没回来。
杨成功浑身一颤,唰地转身。
身后站着老爷子杨木财,背驼得像张拉满的弓。
黑布褂子磨得发亮,袖口肘弯全是补丁,裤腿膝盖也patched得整整齐齐。
脚上那双布鞋,洗得泛白,鞋底都薄了。
脸皱得像晒干的核桃皮,可眼睛亮得吓人。
快八十的人了,耳朵灵光,眼神清亮,走路带风——就是腰直不起来,锄头扛多了。
“啥?爷爷你说啥?”
“王老三……没了?”
王海洋他爹,村里叫王老三,人高马大,常年晒得黢黑。
老爷子盯着码头方向,慢悠悠摇头:“当渔民,命攥在老天手里。”
“浪打你,雾吞你,雷劈你,人挤你。”
“拿命换口饭吃。”
他叹气,声音沙哑:“撑船、打铁、磨豆腐,最苦是撑船。”
海面飘着两具身子。
雾太浓,渔船撞上了。
雷一个接一个炸,水里全是电火花。
雾散时,人早凉透了。
隔壁船听见喊救命,赶紧靠过去。
捞上来两具,拖回半截破船。
王家屋顶当场塌了一半。
“别瞅了!”
“进屋说!”
老爷子见惯这种事。每年开春,总有人再也回不来。
渔民为啥拜龙王?为啥供妈祖?
图个好收成?屁!图的是活着上岸。
杨成功喉咙发紧,王老三走了,留下老婆孩子,咋过?
“小六子!”
老爷子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
最疼这个孙子。听说他出海挣了钱,心里早乐开花。
“哎,这就来!”
杨成功端着碗想扶人,老爷子抬腿就走,比他还利索。
院门吱呀响。
院子扫得能照见人影。
左边水井边种着几垄青菜,右边苞米地还盖着冬膜,没翻土。
一溜瓦房,墙皮掉得露砖,檐角歪斜。
就是这巴掌大的地方,养活了杨家五口人。
三个儿子,一个闺女,全在这儿长大。
老爷子亲手给仨儿子起房,泥巴混着汗盖起来的。
“爷爷,趁热吃!”
杨成功咧嘴一笑,把碗往凳子上一放,伸手就要捏老爷子小腿。
“你妈刚送过。”
“还送啥啊!”
老爷子笑得眼角堆褶,话没说完,孙子已经掀开碗盖。
“这……?”
老爷子笑容戛然而止,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你快尝尝热乎的!
杨成功把碗往爷爷手里一塞,催他赶紧动筷。
“啥?真吃这个?”
“你咋不信呢!”
杨木财刚听见外头人嚼舌根,说小六子抓了啥玩意儿烤着啃。他呸一声,自家孙子能干这事?做梦!
“爷爷,张嘴。”
他干脆不啰嗦,直接摊开手比划:“我要晒**,卖钱!”
老头眼睛一亮,筷子顿在半空。
这小子脑子转得比磨盘还快!全村娃没一个比得上。
谁家街溜子懂这个?光这手艺,国营厂招工都抢着要。
“趁热吃啊!”
“我这把老骨头,嚼得动啥?”
“嚼得动!锅里还炖着呢。”
“瞎扯!这东西多金贵!”
“金贵也是孝敬您老的。等我挣够钱,给您盖砖瓦大院,接您享清福!”
他蹲在青石阶上,一边给爷爷捶腿,一边盯着老屋梁发呆。
上辈子爷爷走前,把压箱底的钱全塞进他枕头底下。
现在抬头一看,房顶几处瓦片裂了缝,雨季准漏。
两年后台风要掀翻东沟县。
这老屋塌得最惨,爷爷被砸断三根肋骨,在炕上熬了六十多天……
活到九十九?那身子骨硬朗着呢!
“哎哟!”
他猛拍大腿——修房!攒钱!刻不容缓!
“咋啦?”爷爷嘬着汁水问,见他脸发白。
“新屋盖好,您必须搬来住!”
“必须!”
老爷子笑出满脸褶子:“等你真盖起来再说!”
“真话!我发誓!”
“好吃不?”
“香!爷爷这辈子头回尝着鲜!”
“那可不!”
他盯着爷爷咽下最后一口,心口暖烘烘的。
“听说你跟成义动手了?”
“他嘴欠。”
“亲兄弟,别动拳头。”
老爷子刚开口,杨成功蹭地站起来:“爷,我回家喂鸡去!”
“回吧,出海当心点!哎哟等会儿——我给你塞点盘缠!”
“爷,真不用!”
杨成功拔腿就蹽,鞋跟扬起一溜土。
杨木财追到院门口,手还扒着门框喊:“小六子!站住!”
“走了啊!”
三十好几的人了,哪能再伸手要钱?
村口王家门前围了一圈人。
叹气声此起彼伏,烟头明灭。
平日拌过嘴的,这会儿也耷拉着脑袋。
“人没了,船也砸成渣。”
“唉,卖船还能换俩钱呢。”
“只剩个破马达还能用。”
“啧……”
杨成功听见“马达”俩字,脚底板像被钉住。
他扭头盯住王家院门,转身就往里走。
王家媳妇哭得直打嗝,仨娃跪在泥地里抽抽搭搭。
老大老二红着眼忙前忙后,父亲昨儿也走了。
杨成功凑过去,跟老大说了几句,就被领到媳妇跟前。
他蹲下,手揣兜里,声音压得低低的。
“谢、谢谢您!”
女人猛地就要磕头,杨成功一把托住她胳膊。
“乡里乡亲的,钱我马上送。”
“节哀。”
他刚走,人群就围住王家媳妇问东问西。
“拿买二手船的钱,换台马达?”
“这是帮孤儿寡母撑住家啊!”
“杨家小六子,心眼实诚!”
杨成功一脚踹开自家院门。
老妈正掀缸盖,咸香直冲脑门。
大丫二丫踮脚扒缸沿,哈喇子快滴到青砖上。
连大白狗都蹲坐一旁,舌头伸得老长。
他嗖一下窜进屋,直奔自己小屋。
王月正趴在炕上数钱,脸蛋烧得通红。
桃酥铁盒敞着盖,钞票堆得歪歪扭扭。
两天挣三千,她这辈子没摸过这么多毛爷爷。
门“哐当”撞开——
“啊!”
王月弹起来扑向铁盒,顺手抄起剪刀横在胸前。
“干啥?!”
杨成功刹住脚,愣住。